第60章 跟锅较劲(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没急着去找那坛黄酒,而是先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新入脑的棉麻卷——种棉花、收棉花、纺纱、织布,从种子到成衣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像在脑子里放了一整部活的棉纺织工坊。有些东西连他前世的常识都不知道,比如明初江南的棉种比北方好,但北方日照长,种出来的棉绒长、韧性好,纺出来的线不容易断。
他站在亭子里想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脚下石缝里冒出一棵野苋菜,他顺手揪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搓碎了闻了闻。
种棉花比种粮食麻烦。他嘟囔道。
御花园门口传来脚步声。沈越抬头,看见朱标站在月亮门那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他看见沈越在亭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过来。
我猜你在这儿。朱标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母后说,你光给药,自己不吃饭。她让我带来的。
沈越看了看那碗粥,米粒熬开了花,粥面有一层清亮的米油。咸菜是萝卜条,切得很细,用香油拌过,闻着就开胃。他其实不太饿,但粥香钻进鼻子里,肚子先替他答应了,咕噜了一声。
他没客气,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但香。杂粮馒头掰开,里面是实心的,粗麦香,嚼着有嚼劲。
朱标没走,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看着沈越吃。
戴院判送药来了。朱标说,母后喝了,今日精神好了些,还喝了半碗小米粥。太医们都说……说方子起效了。
沈越嚼着馒头,嗯了一声。
沈先生,朱标的声音放低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给母后开的方子里,白及、百合、麦冬,都是寻常药材。你为什么不加人参?
沈越咽下馒头,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参茸贵,补的是元气。娘娘的病,元气是虚,但肺里的实火更急。实火不降,补进去的元气也是白补,像往漏壶里倒水。等她咳嗽止了,血止了,再慢慢补不迟。
朱标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张地契,纸是上好的绵连纸,上面盖着应天府衙的朱红大印。
这是城东五十亩田。朱标说,是母后的私产,挂在我名下。不是什么好田,原是军屯的荒田,瘦得很。但我知道你不缺银子,可能缺一个种棉花的地方。
沈越看着那张地契,又看了看朱标。
朱标笑了笑:母后说,你是种棉花的。她把地给我,让我转给你。她说,她等着看你种出来的棉花开花。
沈越把那张地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城东五十亩,上面写着的薄田确实不假,但位置好,靠水,离官道不远。他想了想,把地契卷好,揣进怀里,和那粒棉籽放在一起。
怀里四样东西了: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地契薄。像一副牌,越攒越厚。
地我收下了。沈越说,但有个条件。
朱标微怔:什么条件?
你那个缸,西山泉水,记得三天一换。
朱标愣了一息,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春天解冻的河。他站起来,朝沈越拱了拱手,说:记下了。
朱标走后,沈越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粥碗舔干净,把碗筷收回食盒里,搁在石桌底下。他走到亭子西北角,一棵老桑树底下,树根盘着青石,地面微微鼓起一个小土包。
他蹲下来,用手指扒了扒土,没扒多深,指头就碰到一个硬物。一坛酒,黄泥封口,坛身还贴着张小纸条,笔墨都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洪武元年几个字。
他掂了掂坛子,估摸着有五六斤。
埋了六年,他说,也不知道跑没跑味。
他把坛子搬回伙房,搁在灶台底下,用稻草盖了盖。然后出门,往坤宁宫方向走了一趟——不是为了看药效,是路过,顺便听听里面有没有咳嗽声。
坤宁宫门口安静,窗扇开着半扇,隐约能听见马皇后在和宫女说话,声音虽然还虚,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断续了。沈越在门口站了三息,听见里面没咳嗽声,转身走了。
他回到太医院后面的时候,戴秉彝还站在伙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把破蒲扇,正对着炭炉发呆。见他回来,戴秉彝迎上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越从他手里把蒲扇抽走,蹲下来,开始生火。他往炭炉里扔了块新炭,抬头看了看戴秉彝:下午的药,你来煎。我睡觉。
戴秉彝愣住:下官……下午煎?
方子记住了?
记住了。
火候呢?
戴秉彝想了想:火不能大,水三碗煎成一碗,百合先下,麦冬后放,三七另煎,白及冲服。
沈越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伙房角落那堆稻草前,躺下去,拉了拉短褐下摆盖住肚子。他把那卷地契往怀里掖了掖,让棉籽和玉玺靠在最贴身的位置。
煎完留一碗药渣。他闭上眼,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醒了要看。
戴秉彝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蒲扇,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年。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沈越脸上,他睫毛很长,呼吸均匀,像一头吃饱了就睡的猫。
戴秉彝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往陶锅里倒了三碗水。他的扇子扇得慢了,稳了,像在给火苗打拍子。
伙房外面,石榴树的枝丫上,昨天那个绿芽长大了一圈,已经能看出是个嫩叶的形状了。风一吹,它轻轻晃了晃,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