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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下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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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在河工棚的门槛上坐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把影子从脚边缩成了一小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两片干木头碰了一下,他低头揉了揉,把锄头扛上肩,顺着河堤往回走。

经过堤面那段新补的石头缝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下灰浆,灰浆已经半干了,表面绷着一层薄薄的壳,像粥面上凝的米皮。手指摁下去,壳微微下陷但没有裂。火候正好,再晒一天就能吃住力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出河滩,穿过芦苇荡,回到官道上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牛车。车板上坐着一个人,青灰直裰,方巾歪了半边,水葫芦挂在车辕上晃荡。顾衡。

顾衡看见沈越扛着锄头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扯了一下嘴角:李彬走了?

走了。

我听说他把兵带回去了。顾衡从车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李善长那边还没动静。李彬回府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倒是许贵——那个扒堤的管事——今早从李府后门出去,往南边去了。

沈越停住脚:南边?

往淮河方向。我让人跟着了。顾衡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管,比齐四给的那根短一些,递过来,这是今早从景德镇来的信鸽带到的。御窑厂的监窑底册上有一笔记录,洪武四年十月,有一批'描金缠枝莲纹祭器'的烧制工单被调出过一次,调出人签名栏填的是'安'字。

沈越接过竹管,没有拆开,在手里掂了掂:安大勇?

底册上没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字。但洪武四年能在御窑厂调出工单的姓安的人,淮西就他一个。顾衡把水葫芦从车辕上解下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工单调出之后三天又还回去了,但还回去的时候少了一张附件。附件上记着那批祭器的成品编号和烧制窑次。

沈越把竹管揣进怀里。加上它,怀里又多了样东西,但他已经习惯了怀里那些挤挤挨挨的物件互相顶着肋骨的感觉,像揣着一整副正在慢慢成型的牌。

我回城东。他说,种棉花。

顾衡看着他扛着锄头往北走的身影,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靠在牛车边上,把水葫芦挂回车辕上,目送他走远了。

城东的棉田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刘老栓不在,田埂上搁着一把旧锄头和一个粗陶水罐,罐口盖着一片荷叶。沈越蹲下来掀开荷叶看了看,罐里还有大半罐凉水,水面浮着一小片薄荷叶子。

他在地头坐下来,从系统空间里把那袋棉籽摸出来解开袋口,倒了一把在掌心里。阳光下,九十九粒棉籽挤在他的掌中,一粒粒都带着一层浅褐色的短绒,像一窝还没睁眼的小兽。

他把棉籽分成了几堆,每一堆对着一条垄。然后站起来,把锄头换到左手上,弯下腰,开始下种。

他挖沟不深不浅,两指深,正好能让种子卧在土里。一粒一粒放下去,指腹把种子推进沟底的湿土里按实了,再覆上一层薄土,用手背轻轻拍平。垄与垄之间留出一掌宽的间距,让每粒种子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天地。他的动作不快,但不停顿。锄头起落之间带起的土粒细细地散落在垄面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脊背被日光烤着,汗水顺着颧骨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滴进刚刚埋好的土沟里。

他种完了一垄,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见刘老栓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半块干饼,一边走一边嚼。

先生,你咋自个儿种上了?俺就回去吃了个饭……

沈越接过他递来的干饼咬了一口,嚼着说:怕等。

刘老栓蹲在旁边看他吃完饼,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把旧锄头,跟在他身后,沿着垄沟一垄一垄地跟着。沈越在前面挖沟放籽,刘老栓在后面覆土拍平,两个人隔着两步远,锄头起落的节奏渐渐合上了。铲土的声响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轮流敲一面鼓。

天从中午种到傍晚,九垄地种完了。沈越直起腰,脊椎一节一节地响过去,手心里全是泥土和汗混成的泥浆。他走到田埂边那棵老榆树底下坐下来,背后靠着树皮粗糙的树干,两腿伸直在草地上,看着最后一抹夕光铺在刚刚种完的垄面上。

刘老栓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旱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先生,这些种子,多久能出芽?

快了。沈越说,这场太阳晒过,再下一场雨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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