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南边的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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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把青瓷坛子用蓝布帕子裹好,塞进褡裢里。帕子软,裹着坛子安安稳稳的,一路上也不会碎。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柳树的方向,树冠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在朝他点头。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掉过头,沿着来路往回走。马蹄踏在土路上,节奏平稳。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野草的气息,吹在他脸上,把他头发吹得向后扬起来。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前方的路。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路面染成一片橘红色,像一条被烧热的铁带。
他到应天府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墙上的灯笼亮着,守城门的士卒看见是他,一如既往地让开了路。他骑着马穿过城门洞,马蹄声在门洞内壁间来回撞击,形成短暂的回响。进了城之后他在街口跳下马,牵着马往宫城方向走。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块一块暖色的方块。
他走到玄武门口的时候,校尉迎上来接了马缰,又看了一眼他褡裢里鼓起来的那一块。
沈先生,找到了?
嗯,找到了。沈越把褡裢从马背上解下来挎在肩上,陛下在乾清宫吗?
在。校尉说,从下午一直没出来。李相爷傍晚来过一趟,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沈越点了点头,挎着褡裢往乾清宫方向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树冠上,把那些胭脂色的花苞照得微微发亮。苞衣又鼓了一些,像是里面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
他走到乾清宫殿门口,值守的太监看见他,躬身掀开了帘子。沈越走进去,把褡裢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案边,然后解开蓝布帕子,取出那只青瓷坛子搁在案面上。
第三批,找到了。
朱元璋坐在案后,看着那只坛子。黄蜡封口完好,窑印洪武二年在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坛壁,指尖碰着冰凉的瓷面,像在触碰一条沉在水底的鱼。
多少片?
九片。沈越说,后头签的是'安'。
朱元璋的手指在坛盖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沈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低头继续看着那只坛子。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条细小的折痕,很快又平复了。
你歇着去。明天再说。
沈越把蓝布帕子重新叠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乾清宫。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沉的一声响。他沿着甬道走回偏殿,推开门的时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了一地,像是有人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褡裢里的干粮和碎银子取出来搁在桌上,又把那方蓝布帕子掏出来看了看,叠好放回枕边。然后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肚子。
窗外的虫鸣细细响着。他闭着眼,把今天从老柳树底下挖出来的那九片碎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一片一片,名字、数目、日期、落款,像一沓被重新排过顺序的纸牌。排着排着,他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名字和数目开始模糊,融成一片青白色的光,最后完全散了。
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像是有人在他头顶盖了一层暖和的棉絮。窗外石榴树的花苞在月光里静静地鼓着,胭脂色的苞衣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像是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推开窗子,看见树上开出了第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