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齐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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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苗长到齐腰高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末了。
城东那一百亩地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湖。棉株舒展开来,主茎粗壮,分枝一层一层地往外伸,叶片宽厚,叶面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哑光。每一株都有十几层枝杈,最雕出来的小珠子,挤在叶柄和枝干的夹角里。风一吹,整片棉田起起伏伏,叶片翻动之间露出底下茎秆的浅褐色,像是绿浪里翻出来的泥土色的浪花。
刘老栓已经带着人在田里整枝了。棉苗长到一定高度,要把顶芽掐掉,让养分往分枝上走,不然棉花光长个子不结桃。张老四和李柱子一人占一垄,弯着腰从这头走到那头,手指在每一株的顶芽上轻轻一掐,像在给棉苗理发。掐下来的嫩尖随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带回去喂鸡。刘老栓在后面跟着,检查掐过的枝头,有没掐干净的或者掐得太狠的,他再补一下。三个人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一垄走下来比上个月快了一半。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着。日光从头顶直晒下来,照得他后颈微微发烫。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籽粒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掌心的汗磨得滑润光洁,像一小粒被盘了很久的玉。他把棉籽翻了个面,又放回怀里。
田那头传来李柱子的声音:“先生,你过来看看这一株!”
沈越站起来走过去。李柱子指着一株棉苗的侧枝给他看——侧枝的顶端结了一簇青色的花苞,比别处的花苞多出一倍,挤挤挨挨的,像一捧还没打开的绿珠子。花苞的苞衣饱满,颜色从浅绿往深青转,边缘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黄色纹路,像是里头的花瓣正在酝酿着要破壳而出。
“这一株出了三十二个桃。”李柱子数过了,搓着手说,“比旁边的高出十来个。”
沈越蹲下来看了看这株棉苗的根部。土质疏松,根系扎得深,侧根在表土层里铺展开来,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细网。茎秆比旁边的粗一圈,叶片也厚,叶脉清晰。他站起来,对李柱子说:“这株的种留着,秋天单独收。”
李柱子咧开嘴笑了,在那株棉苗的根部插了一根枯树枝做记号。
沈越在田里走了一圈。一百亩地,四千多株棉苗,每一株都被刘老栓他们整过枝,主茎的顶端掐得干净利落,分枝向四周均匀伸展,像一把把撑开的伞。他走到去年那块五十亩地的位置——今年也扩进了这一百亩里,只是地头的界石还留着。他在界石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被风雨磨得发圆的青石。石面上还隐约能看出他去年刻的一道浅痕,是当时用来标记田界的。他用手掌把石面上的浮土擦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从棉田回宫城的路上,他拐到了淮安桥一趟。
桥还是那座桥,桥面上的青石被夏天的日头晒得发烫,石缝里的青苔干成了黄褐色,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桥东头第三根柱子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柱根处的泥土。去年他挖出青瓷坛子时留下的那个坑,现在已经被新长出来的草填满了,草根扎得密实,把坑面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他伸手拨了拨草叶,底下露出一点点碎瓷的白色,是那回挖坛子时崩下来的一小片,被土埋了大半年,又被雨水冲出来。
他捡起那片碎瓷看了看——白板,没有字,青白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光滑,只有泥土和草根的印子。他把碎瓷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站起来,走到河滩边,扬手把瓷片扔进了淮河。
瓷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沉了下去。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日光揉碎了又拼起来。他站在河滩上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河底的卵石在清浅的水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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