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白天的信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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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船回到了同一个坐标点。

白天的海面和夜里完全是两个样子。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海水呈现出一种浓重的蓝绿色，浪花拍在船舷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亮得刺眼。吴老大把船停稳之后靠在驾驶台旁边的阴凉处打瞌睡，沈瓷和陆沉渊在甲板上架设备。沈遥留在深圳做远程数据比对，没跟来。

沈瓷把磁力梯度仪的三脚架支在甲板中央，探头绑在杆子上伸到船舷外两米的位置。接收器开机之后屏幕上跳出一条波形，频率还是十三点七赫兹，但幅度比夜间小得多。她调了两轮增益才把波形拉到能清晰分辨的程度。

“白天强度只有夜间的百分之十左右。”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边记录一边说，“信噪比很差，信号勉强能从背景噪声里分出来。但频率没变，波形也没变形，只是幅度小了。”

陆沉渊蹲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条细细的波形。幅度小了十倍，但信号还在，二十四小时没断过。他让沈瓷测磁场分量。三轴磁力计的数据显示磁场矢量仍在旋转，方向和白天的太阳方位角没有对应关系，和夜间测到的旋转规律完全一致。每小时十五度，二十四小时一圈。

“方向没变。”沈瓷确认了一遍数据，“磁场矢量的旋转轴还是指向那颗被挪了位置的暗星。白天幅度小，但指向一样。”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海水。阳光穿透水面，能看到下方五六米深处有模糊的礁石轮廓，再往下就看不清了。信号源在海底以下十几米，从水面到信号源之间隔着二十多米的海水和礁盘，但磁场穿透这些介质没有明显衰减。沈瓷说磁场的衰减只和距离的立方成正比，在这个距离上本来就不该衰减太多，强度下降主要还是因为驱动源白天的输出功率变低了。

“为什么白天要降低功率？”沈瓷问。她把设备调成自动记录模式，也走到船舷边来。

“古代航海的人什么时候需要导航？”陆沉渊反问她。

沈瓷想了想。“夜间？白天能看太阳，能看海岸线，能看水深和海水颜色。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星星。”

“对。夜间需要导航信号，白天不需要。方国人把功率降下来，白天只维持基本运行，晚上满功率发射。既省了能量，又满足了使用需求。”陆沉渊看着海面，“满月时最强，是因为满月夜里海面最亮，航海的人能看见东西，敢走夜航。新月时最弱，因为新月夜海面漆黑一片，就算有导航信号也没人敢在礁盘密集的海域跑船。信号强度跟着月亮走，其实跟着的是人的需求走。”

沈瓷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那白天完全可以关掉，为什么还要维持百分之十的功率？”

陆沉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海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表层大概有二十五六度。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

“因为白天也需要定位。”他说，“古代的导航不光是夜间行船用的。白天船在海上跑，如果遇到阴天看不见太阳，或者远离海岸线没有参照物，也需要一个固定的方位基准。百分之十的功率足够提供一个粗略的方向参考，精度比不上夜间，但够用。就像现在的应急信标，平时低功率待机，出事的时候才全功率发射。方国人可能也做了类似的设计，白天是待机模式，夜间是工作模式。”

沈瓷在笔记本上把这段记了下来。然后她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个信号源的功能已经搞清楚了，导航台，全天候运行，夜间增强。陈渡在簿子里记下这个坐标，关掉了线路，然后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不动这个信号源？”

陆沉渊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他的衬衫下摆轻轻翻动。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地反射上来，晃得人眯眼。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需要动它。”他说，“这个导航台一直在工作，没有干扰任何人，也不需要维护。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信号。陈渡记下坐标，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有东西，但不用碰。就像昆仑石室

沈瓷把设备收好，装进防水箱里。吴老大从驾驶台探出头来问要不要返航，陆沉渊点了头。船调头往北开，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船头劈开浪花，溅起的白色水沫被风吹到甲板上，带着咸腥的潮气。陆沉渊坐在船舱里，看着海面从蓝绿色慢慢变成灰蓝色，海岸线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

回到潭门港是下午四点多。陆沉渊在码头边上给沈遥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南海导航台的资料整理归档，标注为“已确认-导航用途-不开发”。沈遥应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前海码头那边的日志本，就是那本运行日志，今天下午自动更新了一条记录。”

陆沉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自动更新？什么意思？”

“老周下午去码头巡检，说他在控制室里听到打印机响。那台老式打印机接在配电柜旁边的数据接口上，平时根本不用。他过去看了一眼，打印纸上多了一行字。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内容是‘信号接收正常，持续时长——’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老周把纸拿出来了，拍了照片发给我。”

陆沉渊站在潭门港的码头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那串数字是多少？”

沈遥报了一个数。陆沉渊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那个时长换算成小时，大概是十万零八千小时。十二年多一点。从二〇〇九年妈湾站关闭算起，到现在差不多就是十二年。妈湾站的日志系统一直在后台记录着某种信号接收状态，只是从来没有人去看过那台打印机。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它自己打了一行字出来。

那个时间点，他正在南海的船上，沈瓷把磁力梯度仪从水里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