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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佛塔微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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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刚过,镇上的灯火就全灭了。

连镇东头大车店隐约传出来的猜拳声,也渐渐消了,只剩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走过去,梆子声落在空荡的街上,一声比一声远。林砚在房里坐了一个时辰,压稳了丹田的怨魂,见四下安静了,才轻手轻脚推开门,绕到后院,翻过低矮的土墙,站在院外一片长着荒草的空地上。

这个位置背对着镇子,正对着寒山主峰,没有遮挡,是他下午落脚时特意选的,就是为了夜里能看清山顶的动静。

天是墨黑的,满天星子被厚云遮了大半,只漏出几颗,冷冷地亮。寒山主峰压在北边的黑夜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满山的松涛顺着山风滚下来,呜呜地响,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山顶的佛塔在云层里露着半截,泛着淡淡的金光,一层一层从云缝里透出来,温温的,不刺眼,像一柄竖在山顶的长剑,金光就是剑身上的冷芒,千百年立在那儿,从来没倒过。

林砚放开感知,顺着地脉往山顶探。

最先碰到的是整层罩着佛塔的佛光,是寒山寺几百年香火攒下来的佛力,一层裹着一层,厚重温和,像给塔穿了层密不透风的金色铠甲。可这层光不是完全严实的,塔的最顶层,金光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忽明忽暗,一下一下撞着光壁。每撞一下,整层金光就晃一下,塔尖挂着的铜铃也跟着轻响,声音隔着几里地飘下来,细得像一根线。

那是阴煞王的灵识,被压在塔心,千百年没断过冲击封印。他之前在城隍庙地底就领教过这股力道,现在隔着几里地,都能摸到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在金光里横冲直撞,撞累了就缩回去,歇片刻再撞,从来没停过。

感知往下沉,落到塔基的位置,第七块地魂碎片的气息传过来,沉稳厚重,像埋在山腹里的一口老铜钟,和他丹田的六块碎片遥遥呼应。丹田立刻轻轻一震,六块碎片同时转快了半圈,地脉之力顺着共鸣的纹路往前涌,连封印里的煞种都跟着动了动,又被金色光海稳稳压回去。

再往塔最深处探,还有一股更宏大的力量,沉在塔心最底层,正大光明,温润厚重,是天魂碎片。那力量像一轮沉在水底的太阳,压着那团撞来撞去的黑气,也托着第七块地魂碎片,是整座佛塔封印的核心。他隔着几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重量,压了千百年,从来没挪过位置。

夜露顺着草叶滴在他鞋面上,凉丝丝的。林砚站在荒草里,站了很久,脑子里慢慢过这一路走过来的事。

最早是在青雾村老槐树下,捡到那半块沾了泥的青铜令牌,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山村少年,踏上去走阴人的路。古溪镇喜娘祠里封着的百年怨气,黑风岭乱坟岗里飘着的无主孤魂,落霞渡底下沉了百年的水煞冤魂,城隍庙地底那座借命大阵,还有断魂岗地底的黑市,炸了判官七的丹炉,接了苏墨臣八百年的托付,送阿绣安安稳稳去转世。

六块地魂碎片,就这么一块一块攒在丹田里,从最开始一块都没有,到现在拼成了大半圆。路上多少回险象环生,多少次被人追着打,多少次撑到油尽灯枯,都一步步走过来了。脚底下的路,从来没白走。

他的感知再往山脚下扫,各个藏人的位置都摸得到。镇东头大车店的院子里,判官七带着十几个残部歇下了,可气机都没松,随时能拔刀子;街对面茶棚的三个散修,在草棚里打盹,手都搭在法器上;山坳小路边上,还有两个偷偷摸上去探路的邪修,刚走到半山腰,又不敢往前,缩在树底下等天亮。黑无常的气息他还没摸到,可他知道,这个人肯定也在附近,只是没露面,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出来。所有人都盯着山顶那点金光,都在等封印松动的那一刻,一哄而上抢东西。

风刮过荒草,沙沙响,藏在草窠里的虫鸣断断续续,这表面平静的山脚底下,全是绷紧的弓弦。

林砚沉下心神,往丹田看。

六块碎片缓缓转着,山、云、火、水、命、市六道纹路首尾相连,循环顺畅。金色的人格封印纹浮在光海上,亮了又暗,被翻涌的怨魂顶得发紧,却始终没裂。煞种在中心转着,黑色的纹路从封印缝隙里渗出来,又被光海压回去,躁动,却不乱。

他知道,越靠近天魂,这股躁动就会越厉害,到了佛塔底下,压力只会比现在大十倍。可他没慌。从接下令牌的那天起,这些压力就是他该扛的,躲不掉,也不用躲。当年先祖以身承怨,苏墨臣守了八百年,爷爷守了一辈子青雾村,陈师伯耗了六十年功力,哪一个不是扛着比他更重的担子走过来的。他这点压力,算不得什么。

他想起爷爷坐在村口槐树下,翻着旧笔记跟他说,守印人这一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身后的百姓。想起陈师伯在城隍庙地底,耗了六十年功力帮他压封印,鬓角全白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往前走,别回头。想起苏墨臣在魂火里消散前,说把百年的心愿都交给他了。

百年的恩怨,几代人的坚守,从结义八兄弟奔赴煞脉开始,到爷爷守在青雾村,到陈师伯守城隍庙,到苏墨臣守八百年鬼市,最后都传到他这儿了。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山风灌进肺里,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现在不急着上山,夜里山路陡,人也多,容易暴露。等天一亮,走西边采药人的小路,绕到佛塔背面,先摸清第七块碎片的位置,看清封印的破绽,再动手。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佛塔,金光在云里晃了晃,那一丝黑气又撞了一下,光层荡开一圈圈涟漪。他胸口的令牌跟着轻轻震了一下,和塔基的碎片呼应着,麻酥酥的感觉顺着胸口往丹田走。

站了约莫半柱香,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凉意透进衣衫,他才轻轻转身,翻回院墙,回到房里,和衣靠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神。没脱外衣,桃木剑就放在伸手够得到的位置,符纸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随时能拿。

窗外的松涛还在响,山顶的金光明灭不定。

长路走到这里,前面就是佛塔。所有的准备都做足了,所有的托付都接牢了。天一亮,就动身。

他靠在床头,听着外面更夫敲完五更,天边慢慢泛起一点鱼肚白。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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