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监正李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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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道友……这劫难,还真不好过啊。”李酒被锁链按在焦土上,也不挣扎了,半躺半坐。
他满身金灰未凉,还笑得出来。
陆离垂眼看他,锁链没有松,这个老东西的魂魄已经被一根一根锁住了,归虚的丹火在他心口缩成豆大一点,忽明忽暗,像只半死不活的萤虫。
自己没有一脚踩上去,都算他尊老爱幼了。
“你为什么做这些。”陆离淡淡的问道。
“为什么?”李酒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一丝云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为了成仙啊,你这话问的,跟问和尚为什么吃斋似的。”
“就为了成仙,让那么多人痛苦?”
李酒叹了口气,像打量一个读书读得太顺的孩子:“现在这世道太好了,人跟人都要好生待着,一条人命没了,警察上门,法院开堂,新闻要查三五年。可我那时候,是不一样的。”
他半睁着眼,嗓子干沙沙的,“我生下来的年月,人命贱啊,孩子扔在草里冻死,女人卷张席丢在乱坟岗,几万人的命换个年号,早上活的晚上就断了。
你要那时候的人算人命,一条命值几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都不值。
我练我的丹,还给他们风调雨顺,从不兴屠城放火,你这一路风景画看到的,有哪一年五谷歉收,哪一地瘟疫横行了?
活得苦是苦,可人还活着。你觉得我作孽,我那个年月的人知道了,怕不得给你磕头,这老头把好日子给来了呢……”
他越越平,平得发冷。
陆离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人命,在哪个时代都重要。”
李酒咧了咧嘴,没再反驳,他知道这年轻道人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也好,他本来也就没想服谁。
过了半晌,李酒才道:“大概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岁月里,人命不值钱。”
陆离没再骂。这老怪物就是这样,你跟他讲理,他同你讲年月。你跟他人命,他跟你算年景。
杀他容易,杀不服他。
陆离也不打算现在杀他。他需要这个人活着,至少要活着把该的全倒出来。
他抬了抬手,锁链又松了些,但让他的魂魄更加难受,归虚的丹火都快熄灭了。
李酒也不喊疼,只斜眼看他。
“我给你该有的体面。”陆离:“半仙之间,好歹几句老实话。”
他一挥袖,一股【生气】自虚空里下来。
两只椅子从焦土中缓缓生出,是藤与叶,半枯半青,带着山雾。
李酒“咦”了一声,左右看看,又看陆离,笑起来:“【青女】的生气之息?呵,你连这个都有,又一个天眼。”
陆离淡淡:“有些用。”
他率先坐下。李酒也不客气,撑着地面坐直,又慢慢爬到那张藤椅上,像只被雨浇透的老鹤,抖了抖袍上灰,才问:“你想问什么?贫道陪你聊。
横竖输了,也没什么不能的。只是你莫要问我本体在哪,那不算能的。”
陆离没有理他最后一句话。他问:“为什么非成仙不可?你这样的人,活也已经活得比谁都长了。”
“就是活得长了,才想更长。”李酒道,声音比方才认真了些,“陆离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钦天监正,当朝半仙,住的是观星高台,吃的是御赐丹饵。
天下星图是我的,龙脉图是我的,连皇帝哪夜多咳了几声,都得我来断是天时还是妖侵。
可破天,我还是个会死的。会老的。到那一日,什么星图龙脉,全成了人家的。
我就得和外面那些驼背老头一样,拄根棍子,蹲在田头等死。”
他冷笑了一声,“我不做那种人,我要成仙。成了仙,就再也不用谁的脸色。自由自在,与世同休!这还不够么?”
“就为这个,你炼了许多的人?”
“我那个世道,还到处都在吃人呢!”李酒不屑的道,“所以,你当凡人不搞这些了吗?皇帝不炼?他炼的是国;你当将帅不炼?他炼的是兵。;官炼百姓,百姓炼儿孙……
我不过和他们做一样的事,只是我不用鞭子,不用税赋,我让他们哭的时候也有收成,笑的时候也纳得出一顿饱饭,他们不知道。”
李酒停了一下,抬起眼,灰眼蒙着火光,“知道了又如何?百年前老虎吃人,砍杀了老虎,百姓照样被官吃。我就是那个官的官。你我不该炼他们,我倒想问你,这天底下,谁没在炼谁?”
“强词夺理。”陆离这话时很平静,没有怒意,“你把你那一套讲得再圆,也不过是个把自己摘干净的账法。炼人练己,自己心里过不过的去,你自己最明白。”
李酒笑了几声,随后笑声渐止,神情反而淡了。他道:“我明白。所以你看我如今什么样?杀我的人,你不是第一个。恨我的人,从应天能排到南海。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照样炼。我要真被他们寻着,也是我的劫。这不,你不就来了么。”
他望着陆离,眼里那点微光成了最后一段余火,“你是我的成仙劫,我算过了,从你踏进南景城我便知道,这一劫,我光躲是躲不过了。”
陆离道:“那你可后悔?”
李酒笑道:“我后什么悔?若这劫我过了,我就是仙;若过不去,也不过还了我这条老命。你看见那头鹿了么,就是你们这些有神通的在雪里头也要追鹿。
我炼这许多人,就是为了不让谁再来追我。
这便是我选的道,你笑我也好,杀我也罢,道是道,人是人。”
“你成的仙,还是仙吗。”陆离问。
李酒却反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是仙?你们这些后来人,心里都学着书上,把神仙想得人模人样:御剑乘风,清风明月,白日飞升,济世度人?
可那些有名有姓的仙人,你自己翻翻,有几个不是踏着人命走出来的?
已心仙人,把龙子都按进江里;龙子嘲风,我亲眼见过,金丹道场上炼着万千道人,祂一下来,那些个烧炉的、看火的、跟着磕头的,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全成灰了。
你当我残忍,我杀的人,怕是还没这些仙人一手雾多。”
监正李酒声音慢下来,在一个古老的理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经写的最清楚。天帝不老,是不把刍狗喊疼当回事。
你斩你的尸,我炼我的丹,都是走在这条路上。
真要到那上头,谁比谁干净?”
陆离没有反驳。他想起宁见姝记忆里,嘲风的影子从灰烟里走过。
他也想起天心。想起那些他见过的仙,几乎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他虽不喜欢李酒这套“大家都脏所以我也不打紧”的诡辩,可这话不全假。
只是陆离有自己的准绳,他抬起头,:“就算你得不错,仙也分怎么成。有人拿人当柴,有人拿自己当刀。既然撞见了我,你就按我的规矩来,你不冤。”
李酒看着他,竟慢慢点了一下头,真的认了:“不冤,你这样的【鬼神】成了我劫难,到曾经的风景画里把我找出来……这种手段,我都没见过,谢道友赐教了,贫道认栽。”
陆离不再与他辩论,他靠着青女长出的藤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敲,道:“既然输了,那就体面些。佛子、长乐,还有那些被你牵着红线、拿来当畜生使的人,放了吧。”
李酒却“呵”了一声,:“我了,你未必信。那些人,我不必放。他们的劫早就种下了。人是我牵的,线却长在命里头。
你当我有天大的本事,能改那几世几劫的业?我是只是监正而已,不是真仙。”
“真不放?”陆离冷声道,坐姿未变,袖中的锁链却轻微地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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