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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月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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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那本摊开在萧禹掌心里的《素女飞升经》轻轻一颤,封面上最后一点清辉也像被风吹散的月晕似的,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就在方才那轮惨白月亮斜斜照下来的瞬间,萧禹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体内虚空之力连他本人都没有刻意去催动,就自己涌了出来,从识海到经脉,从经脉到四肢百骸,猛地往上一顶,刹那间便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屏障当中。

那道顺着经文、顺着视线、顺着指尖,悄没声儿地想往他脑子里钻的寒意,撞上这层屏障,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嗤”地一下,便没了踪影。

眼前那轮月亮,就这么散了。

说来也快,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那月下踩着云气、白衣猎猎、一步步朝天上走去的女子,那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说不出是欢喜还是解脱的巨大情绪,统统在虚空之力合拢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冷寂的寝殿还是那间冷寂的寝殿,垂着的轻纱纹丝不动,墙角的檀香依旧细如游丝地往上升,连先前那一股子凉意都寻不见半分残留了。

萧禹手里那本经书,此刻也老老实实地躺着,纸页微微发黄,边角卷起,看着就跟街边旧书摊上随手捡来的一本旧册子,没有半点异样。

他却没有立刻放松,仍旧屏着那口气,眉头拧着,盯着掌心这本经书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东西是真的安分下来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用两根手指把那刚翻开的一页,不紧不慢地又翻了过去。

这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萧禹的脸色便越来越不对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修行法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像《素女飞升经》这样,从头到尾都跟自己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那套东西对着来、反着来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大乾世界的人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采气、炼气。

讲究的是把自己当成一口炉子,天地间的灵气就是柴火,修士日日夜夜地把那灵气采进体内,一遍一遍地去炼,去纯化,最后跟自己的精气神融到一处,肉身和神魂一道涨上去,一道硬起来。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正途,没谁怀疑过。

可这经书里写的,偏偏一口一个地否。

它说肉身是臭皮囊,是枷锁,是人这辈子最大的累赘;说一个人真正能长久的、能留下来的,只有神魂。

所以你不用去管那副迟早要烂掉的身子了,你只要把神魂修得足够强、足够浓,就能甩开这层臭皮囊,往上一飞,飞升成仙,从此永享自在,再也不用受那生老病死的窝囊气。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萧禹看着看着,心里那根弦却一点一点绷紧了。

因为这经书的全部修行,翻来覆去,其实就只讲了一件事——观想。

观想的对象,经书里管它叫“太初之月”。

书上附带了一幅观想图,画的是一轮月亮,外加几缕淡淡的云气,笔法古朴,瞧着平平无奇。

可萧禹这回学聪明了,没敢拿神魂直接去碰,只把虚空之力薄薄地垫在眼底,隔着那一层隔膜,眯着眼去端详。

这一看,他眼皮便不由得跳了一下。

那轮画在纸上的月亮,哪里是什么月亮。

当他凝神去看,那圆盘忽然就活了过来,表面一层又一层,竟全是由细得不能再细的符纹勾出来的。

那些符纹密密麻麻,一环套着一环,一层压着一层,层层叠叠地往深处陷进去,看得久了,直让人以为那方寸大小的月面底下,藏着整整一片望不到边的星空。

经书里写得很清楚:修为越高,神魂越强,这张图里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你现在神魂浅,看见的就只是最外头那一层最粗浅的符纹;等你的神魂再凝实一分,那图上便会自己浮出下一层、下下一层的符纹,一层一层,总会在你最需要的那个当口,恰到好处地把与你当下境界相配的那一层递到你眼前。

修士要做的,就是照着这些符纹,在自己神魂深处,把那一个个符文,原样地、一个一个地搭起来。

每搭成一个符文,那符文就像在你灵魂里凿出了一口小小的泉眼。

从这以后,它便日日夜夜、不用你操心,自己就去吸纳天地间的灵力,再反过来一寸一寸地喂给你的神魂,叫你在不知不觉中,神魂一日比一日厚实,一日比一日壮大。

没有痛苦,不用苦修,甚至连个瓶颈都没有,只要你想,它就能一直把你往上托。

可最要命的,是经书后半段里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一句话——

无论你从前修的是什么,练气也好,炼体也罢,哪怕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转修这门《素女飞升经》,都没有半点障碍。

不用打坐,不用准备,不用散功,只要神念往那图上一凝,就能立刻看见与你眼下境界相当的那一层观想图。

前头几十年、几百年攒下的修为一分不丢,转头就能全盘挪过去,从此脱胎换骨。

萧禹看到这里,猛地合上了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书页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却已经微微泛了白。

没有障碍?

不用代价?

还专门挑着那些修行有成、神魂凝实的老修士下手?

这哪里是什么飞升妙法,这分明就是一个专门给“修为有成之人”设下的圈套。

那些修士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正卡在某个上不去、又舍不得放下的关口上,忽然有人递来这么一门又轻省、又漂亮、还能保住全部修为的法子,谁能不动心?

可一旦动了心,转修进去,那观想之月便在他们神魂深处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修士了,而是成了一根蜡烛、一座灯塔——修为越高,烧得越亮,那轮不知藏在哪个遥远异世界的月亮,就借着这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隔着无穷无尽的虚空,把他们当作坐标,把它的力量投过来,落下来,罩在他们身上。

那些人是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给点了,还只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大解脱。

萧禹又把书摊开,耐着性子,一页一页,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极细,一个字都不敢漏。

看到最后,他那两道眉毛中间,已经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怎么都抹不平。

照经书里的说法,一个人若真把这门法诀修到了深处,那观想图便不再是图,而是彻底融进了他自己的灵魂,跟他原本的神魂长到了一处,水乳交融,再也分不开。

修到这种地步,就再也不用主动去观想了,因为那观想之月,已经成了他神魂本身。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它都在自己转着,都在自己牵引着那轮邪月的力量,一刻也不曾停过。

而素天心,恰好就在这个境界上。

萧禹慢慢放下经书,脑子里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猜测,到这一刻终于彻底坐实了。

怪不得先前那轮邪月的月光,能像水漫金山似的,把整座太素山都泡进去,把满门上下数百口弟子,一个个都迷得神魂颠倒、朝那天空不管不顾地拜。

也怪不得素天心的身子里,会埋着那样一层他先前都险些没察觉的后手。

那都是因为,她灵魂最深处,早就开着一扇门,一扇她自己都未必知道的门。

那轮邪月的力量,正是从这扇门里,长驱直入,源源不断地灌进来的。

想通这一层,萧禹反而更愁了。

因为这些千头万绪,到头来,全都堵在了同一个死结上:要救素天心,最干净、也最彻底的办法,自然就是把那轮已经跟她长成一体的观想之月,从她灵魂深处彻底拔掉。

可照经书所说,那东西已经和她灵魂最深处的命根子粘成了一体,你硬要去拔,就好比拿刀去剜一个活人胸口最嫩的那块心头肉——剜是剜得下来,可人也就跟着没了。

而且这还不是寻常的死,是灵魂直接寂灭,连投胎转世、从头再来的一点念想,都一并给你掐断了。

萧禹对灵魂这档子事的了解,其实真不算深。

这些年在异界东奔西走,跟灵魂有关的真本事,满打满算,大多还是从神恩大陆那群巫师身上学来的。

那群人别的不会,最擅长的就是拿灵魂开刀,剖开、切割、拼接、嫁接,都是寻常。

可问题在于,那个世界里的人,灵魂的底子跟大千世界的人族,骨子里就不是一回事。

神恩大陆上那些在巫师手里百试百灵的法子,往大千世界的人魂上一套,能不能灵,灵到几分,谁也不敢打包票。

更何况,就算是搁在神恩大陆,像这种直接把灵魂剖开、把里面某样东西取出来收拾掉的狠活儿,那也难到了天上去。

寻常巫师别说做了,连想都不敢想。

便是那位写出《真理之书》、被无数巫师当成神明一样供着的所罗门,穷其一生,也没能把这门能耐真正攥在手里。

他留下的,不过是一堆零零散散记在羊皮卷和旧手札上的实验,而且都浅得很,简单得很,跟素天心眼前这稍一失手就要魂飞魄散的境地,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萧禹仰起脸,望着那阴沉沉的殿顶,半晌,嘴角竟扯出一丝自嘲似的苦笑。

他这一路走来,斩妖降魔,拆过多少诡异,压过多少凶物,虚空之力在他手里,说是无往不利都不为过。

偏偏这一回,他是真的没底了。

素天心这情形,太险,险到他连试都不敢轻易去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一旦失手,等着她的,就只有一条死路,连个回环的余地都没有。

他就这么沉默着,一声不吭地站了许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呼吸的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把眼底那一丝游移慢慢压了下去,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朝殿门口那乌压压站了一片、早就等得心焦的太素宗长老和弟子们看了过去。

那些人一见他睁眼,登时都往前凑了半步,又不敢再进一步,只巴巴地停在原地,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惶恐,还有更深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小心翼翼。

为首的大长老最是沉不住气,白胡子都跟着抖了抖,往前迈了小半步,抖着嗓子问:“萧首领,那……那经书,找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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