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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史家无辜,一名乞活军的后世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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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窗子开着,风从南边那片梧桐林里钻进来,把一枚枯黄的叶子卷上半空,又轻飘飘地落在三楼靠窗那张长桌上,恰好盖住了一本摊开的《华夏通史·人皇纪》。

坐在桌边的女学生没有急着把它拂开。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枚叶子的脉络,金红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枚被时间熨烫过的旧邮票。她把叶子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用一本《户籍流变考》压住,才继续抄那份准备交的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人皇纪初期均田制与编户之法的实施路径》,她抄到“人皇纪十二年,王猛辞相,人皇许之,曰:可教后进,可为压舱石”这一段时,笔尖停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王猛到底有没有去新大陆?”

这问题她查了很久,答案是不确定的。

有人说他去了。说他在船上待了整整三年,回来时带了三十几箱矿石标本和几本手写的航海日志,字迹工整,夹着干枯的植物叶子,封皮上还有海水的盐渍。

也有人说他没去成,因为人皇不让他走。人皇把他留在蓟城,让他继续教学生,把三省六部的骨架稳稳地立住。人皇说,压舱石要压在船底,不能自己先跳下海。

还有人说,他其实走到一半就折返了——因为他晕船。堂堂中书令,治过天下、算过漕运、压得住满朝文武的人,偏偏过不了海这一关,在甲板上吐得脸色发白,最后是被亲兵半扶半抬送回岸上的。

这些说法都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每一种都有人信。

那个时代的人,好像做什么都带着点“我也不知道人皇到底怎么想的”的意思,连带着后世的人也跟着糊涂。她合上笔记本,把那枚铅笔写的小字又看了一遍,终究没有涂掉。

她把论文抄完,把笔帽扣好,抱着一摞书起身,走出图书馆。

走廊很长。午后的光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明亮的平行四边形,一截一截铺过去。墙上挂着一排画像,从建朝元勋到历朝名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最中间那幅最大。

画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站在一片田野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麦穗。画得不算精细,笔触甚至有点拙,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到像是正在跟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她总觉得,那幅画里的人下一秒就要开口,问一句“今天收成怎么样”。

画像

“人皇纪尘,华夏文明再造者,农商并重之典范,全球互联之先驱。”

她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

画上的那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麦穗的普通人,肩头落着半片枯叶,鞋底还沾着泥。

可她知道,这个人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不普通。

他废了皇帝,杀了世家,建了学堂,修了路,开了海,分了田。他把“民”这个字从纸面上拎起来,摁进了每一块被翻过的泥土里,摁进了每一条被凿开的山道里,摁进了每一个从此能站着说话的喉咙里。

“我来了。”

她正出神,一个柔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凌易站在走廊光线的边缘,手里也抱着一本书,封面朝里,看不出书名。他个子很高,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样子有点……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人。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了许多年月之后才有的、很淡很静的光。

凌易。和她一样,对“魔法京书目录”里那段神奇的历史充满向往。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沿着校园里的石板路往宿舍方向走。路两旁种着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有几个学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讨论课题。一个在争论“华夏文明的本土起源与外来影响”,一个在说“人皇纪时期的行政区划改革对后世城市格局的塑造”,嗓门不小,引得好几个路过的人侧目。

他们经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谁都没有停下来。

那些题目她太熟了,熟到能背出每一个论点、每一条论据、每一个反例。她甚至知道那两个学生下一句要举哪个郡县的例子。

“你们学的比我们那会儿深多了。”凌易忽然说。

“嗯?”她一愣,“我们那会儿?”

“……说顺嘴了。”凌易笑了笑,很快岔开,“我是说,学校比咱们高中那会儿教得细。”

校门外是一条很宽的大街。街上有车,有人慢悠悠地走,生活的节奏并不快。

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卖书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据说这排场从人皇时代就一直是这样——家家户户有点营生,铺面挨着铺面,烟火气旺得很。

据说哪位人皇经常在此与民同乐。

百姓都曾习惯人皇的存在,出现时都不惊呼,尖叫,围观。

可时过境迁,那些铺子里摆的东西不一样了。

有玻璃器皿,透亮得能映出人影;有从新大陆运来的烟草和可可,装在小布袋里,散发着陌生的甜香;有从南洋运来的香料,一罐一罐码在架子上,盖子半掩着,辛辣的、温润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摆在同一排货架上,像是什么都不稀奇,什么都买得到。

“以前的人要是有这么一柜子东西,能吹一辈子。”她随口说。

“以前的人也没有这么宽的货架。”凌易接话,语气里有种她听不太懂的笑意,“把东西摆上来,让人人都买得起,这可比把东西藏起来难多了。”

他们走进公园。公园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画的是华夏历二十年的天下舆图。图上标着蓟城、洛阳、建康、登州、九州都护府、新大陆南岸……那些地名她从小就看到大,每一个都能讲出一段故事。

她在地图前停了一下,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在新大陆南岸那个位置上。

“王猛。”她低声说。

凌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到底去没去?”她问。

凌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张地图很久,久到她又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然后他说:“我猜,他去了。”

“为什么?”

“因为人皇让他去。”凌易的声音很轻,“人皇答应的事,没有一件是虚的。”

她还想再问,凌易已经往前走了。

公园深处,有两个老头在下棋。石桌上摆着一盘象棋,楚河汉界,杀得正酣。旁边围了两三个看棋的,谁也不说话,只偶尔“啧”一声。

她听见其中一个老头一边落子一边说:“你说,人皇到底是神还是人?”

另一个老头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当然是人。”

“你怎么知道?”

“我太爷爷的太爷爷就见过。”那老头放下茶碗,用棋子敲了敲桌面,“他那时候在蓟城当兵,说人皇有一天走到营房里,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吃大锅饭。吃着吃着就问他们,家里种了多少地,收成怎么样,结婚了没有,孩子生了没有。”

“神会关心这些东西吗?”

“神不会。所以他是人。”老头笑着又落了一子,“一个啰里啰嗦、爱操心、见谁都问‘成家没有’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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