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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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出那些“谢谢”的时候,每一声都在同一个位置上,像是那样重复下去就能把接下来的事情一并盖住。
“切记没有下次,不要知法犯法!”
军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走出房后,他瞪着在不远处围观的人群,高声喊道: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干自己的活去,他已经把罚款补过了,你们也想被我罚款吗!”
人群应声而散,有人低头走开,有人扛起锄头继续往田里走,有人把原本已经停了下来的动作重新续上,恢复成正在弯腰或行走的轨迹。
军士的面容柔和了一些,和农民打交道,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该软的时候可以软。
如果你一直软,他们就会想要占你的便宜,到时候管理都没法管理。
他沿着土路走远了,靴子踩在干土上,脚步声逐渐被风吹散,被田埂的折角挡住,消失在那片新翻过的泥土旁边。
老汉捡起了在地上挣扎了许久、血已经近乎流干的鱼,在水里面洗了洗,便扔进了陶罐之中。
没有刀,去不了鳞,就算有刀,他也不会去鳞。
鳞也是可以吃的,医生过,孩吃点鱼鳞对身体好。
他又扔了几块洗干净的红薯进去,红薯吸了鱼汤应该也会变得更好吃一些,也能填饱肚子。
他把陶罐放在灶台上,看了看灶膛里的余灰——是冷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出门,去到其他人家里借火。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有的人问他被罚了多少钱,他也只能低着头道:
“非常多,再也不敢了……”
他话的时候目光在自己的脚面上,周围的人悻悻散开,有人在走开之前多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借到了火种。
那户人家的主妇从灶膛里夹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递给他,他接过来,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家,把那根火种送进自己的灶膛里。
随着火焰升起,鱼汤的香味弥漫在了房屋之中。
陶罐里的水开始翻滚,红薯块在汤里上下沉浮,鱼肉渐渐松散,鱼鳞在沸水里卷曲、变白,浮到汤面上。
他先打出来了一碗汤,带着几块鱼肉碾碎开来,还带着鱼鳞,放在一边放凉,等一下喂给孩子。
他又打了一碗汤端到床边,扶着妻子的后背让她坐起来一些,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来,喝了吧,喝完就好了。”
妻子闻到香味,挣扎着睁开了眼。她看见了那只陶罐,看见了红薯和鱼汤混在一起的白色热气,然后看见了丈夫的脸。
如果是没有生病清醒的时候,她或许会问,鱼是哪里来的?这个季节没有人卖鱼,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做了傻事,但现在,她只是张开嘴,喝下了第一口汤。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半寸。她喝了两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喝。”
他:“你先喝,还有。”
一罐红薯炖鱼汤,是民间的温情脉脉。
而在青山城里面,正召开着一场欢庆的席会。
席会设在云栖山行的大厅里,长桌排成两列,桌面上铺着白布,每张席位前都摆着碗碟和酒碗,靠墙的架子上点着油灯。
墙面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和牲畜,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云栖山行正庆祝着探险者协会的关门,探险者鼎盛的时候,云栖山行的生意可难做了,两边都是将山里面平常人找不到的东西带出来卖,但是探险者的东西更稀有,哪怕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只要吹得够好,还是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的买来试试。
受此影响,云栖山行的生意自然是难做了不少,但是他又不能不收走山客的货,如果他敢不收走山客的货,立刻就会有人跳进这个行当里面,跟他们抢走山客的收购渠道。
这十年来,他们每一年的利润都在缩水,每一年的利润都在缩水啊!
赚的没以前多了,就是巨大的损失,今年赚的比去年少了多少,那就是亏损了多少,整个神疆的市场是在不断变大的,每年的收益理应不断增加才是。
反正每年都要向官府递交顶额的税率,都交了那么多钱了,多赚点怎么了!
席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席间站起来举杯,高声道:
“今天是我们庆祝探险者协会倒闭的日子,相信我,今年的生意会越加兴隆,愈加红红火火,春风得意之时,就在眼前。”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应和,酒碗碰撞的声音沿着长桌的方向持续传开,桌面被拍过两次,有人在话时用手掌按了一下桌面,像是要稳住那条已经开始大幅偏斜的趋势线。
丝竹声没有停,乐师坐在角的阴影里,手中的乐器发出一阵平稳的旋律,从一只酒杯的边缘滑到另一只的底部,在长桌上方持续铺展。
一位少年在窗口看到了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他站在窗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格间的缝隙看见了那些穿着体面衣服的人正举杯、大笑、碰碗,碗碟碰撞的声响透过窗缝渗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了后厨,他是一位厨师学徒,帮师傅打打下手的。
后厨中,一个大缸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十几条活鱼,它们在水中来回游动,偶尔有几条跃出水面,又被缸挡了回来,回水中时激起一圈波纹。
缸底沉着几片菜叶和碎屑,是它们这几天的食物残渣。
少年的视线沿着缸口边缘划过,确认了那个数量,然后直起身,侧过头问:
“师父,这个季节不是禁鱼吗?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鱼呀?”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大缸,缸口边缘的水面还在因为刚才的游动而晃荡。
师父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正沿着一条鱼的脊背滑下去,刀锋切开皮肉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你傻呀,就不能在禁鱼之前给它们抓上来,然后养到现在吗?禁鱼只是普通人难吃了,这些有钱人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
他的刀锋从鱼尾滑到鱼头,把整片鱼肉从骨架上剥离下来,然后翻面,开始处理另一侧。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鱼身上收回来,在师傅已经处理好的鱼片上,看着那些鱼肉边缘的纹理逐渐暴露在空气中,颜色变浅,表面渗出薄薄一层水光。
他看见师傅顺手从案板边上拿起一根短棒,用尾端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接住,然后甩到了他面前。
“去,给这些鱼全部敲死,心他背上那根刺,有毒,被扎到的伤口会烂,到时候得割肉才能好,实在害怕的话,就在手掌心包块皮,这根刺扎不破皮。”
少年点了点头,在缸里面游动的鱼群中,眼疾手快的抠住其中一条的腮部,从缸里面提溜了起来,扔在地上。
鱼在地上弹了几下,尾巴拍打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沿着后厨的砖缝弹动了几下。
他蹲下来,举起了手里的短棒,一棒子砸了上去。鲜红色的血液溅开,沿着地砖的缝隙铺开,渗进砖缝之间的细沟里,没有完全扩散开。
师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骂了一句:
“别使这么大劲,给鱼脑壳砸碎了,卖相不好看,这些有钱人啊,他们吃东西讲究的是一个色香味俱全,又要好看,闻起来也得香,吃起来也得好吃,才能拿到最多的钱,你给鱼脑壳砸碎了,就不好看了。”
少年点了点头,又从鱼缸中抠了一只出来,扔在地上,这次挥棍的力道了不少,刚刚好能给鱼砸晕,但不至于将脑壳砸碎。
师傅看着那条被砸破脑壳的鱼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他有了答案,给这条鱼打汤,卖相就不重要了,汤色白就够了。
对于其他的鱼,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的油炸,裹上红薯粉,炸到金黄酥脆。
鱼身上的花纹被花刀切开后会在高温中翻开,每一道切口都会形成一条边缘焦脆、内部松软的弧线。
席会渐渐接近尾声,也到了他们二人压轴登场的时候了。
所有的宾客面前都摆上了一条油炸的金黄的鱼,打好花刀,嘴里面叼着个红果子,样貌十分好看,鱼身弯曲成一个弧形,像是还在水里游动的姿态。
鱼皮在油锅里炸过之后表面布满细密的鼓泡,颜色金黄,边缘微微焦褐,像是被一层松脆的壳包裹着,灯光在上面时,会在鼓泡的弧面上形成一处微的光斑。
每一道切口的边缘都是均匀的深褐色,两侧的鱼肉微微向外翻开,形成一组等距排列的弧线。
除了家主面前——他面前的盘子上空空荡荡,碗碟和酒杯都已经收走了。
随后,师傅端着一锅汤步入了席会,大声道:
“家主让我把他的鱼做成汤,分给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享受到商会的利益,跟我一起感谢家主厚恩。”
他话时没有看家主的方向,而是面朝宾客,把汤锅放在长桌正中央的位置。
汤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家主的脸色有些发黑,但是碍于情面也不好些什么。
随着会议散去,人潮走尽,少年又钻进了席会场地,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鱼。
那些金黄色的鱼身上还有余温,鱼皮上的油脂已经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在冷却后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皮,轻轻一碰就会破开,露出现一道微的缝隙。
他蹲在一把椅子旁边,目光在那些被剩下来的鱼身上。
嘴边流下了几滴口水,他舔了一下嘴唇,问:
“师父,他们为什么不吃啊?”
师父看着那些几乎没有动过的鱼和鱼汤,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吃饱了啊。”
“为什么他们吃饱了还要做鱼啊?”
“为了好看啊。”
少年若有所思,然后出了心里话:
“那我能吃吗?”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能,所有的剩饭剩菜都是给下人吃的,我们不是下人,我们带着我们的奖赏去买其他东西吃,好不好?”
少年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席会,那些金黄色的鱼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未来,他看着民生往来,写出了这样一句话。
食鱼,食余,食的是民生余力。
它后来被用进了教材里,用在一个关于乡民疾苦的章节末尾,成了章节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