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实验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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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给其他人留出确认的时间。
没有人补充。
留帮在旁边听完了那串清单之后,没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部件的名称顺序重新放了一遍。
船舷、船底、龙骨、肋骨——他还记得龙骨是一艘船从头到尾贯穿的那根主梁,没有它,船体无法成型,龙骨可超长的,据得要整整二十米,比任何一个房子建造时需要的主梁都要长。
“那我就这样子报上去了,官家把经费发下来就还给海天。”
牛归乡继续写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滑过时,能听到纸页被压住时的沙沙声。
草雨海天则是颇为受用地享受着大家的目光,是的,他在提前垫资。
官家的审批流程略微有一点久,所以他一般都会提前垫钱,先把东西做出来,再向官家要钱。
毕竟如果向官家要钱再去做的话,万一要的钱不够,还得重新走一遍流程才能再要到新的钱,耗费的时间太长了。
他在“提前垫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重复多次的从容,他已经在不同的场合下过好几遍了,不需要额外考虑它的承接位置。
反正都是家里掏钱,家里面乐意掏钱,只要能和官家和神明打好关系,掏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有多少人想要掏钱都没这个渠道呢。
车队到达海边之后,牛归乡让人把部件从车上卸下来,按照清单上的顺序逐一排列在岸边的干地上。
那些部件都是等比例缩的,每一件都只有原尺寸的十分之一左右,有的甚至只有百分之一,用一辆车就能全部运完。
它们被按类别分开放置,船舷的木料放在一起,龙骨的片段排在另一侧,甲板部件则堆在最远处,靠近潮水线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石块压住对应部分的标签。
牛归乡蹲在其中一件旁边,用手摸了摸表面,确认了那层蜡没有破损,然后站起来,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了一句:
“先不急着下水,等涨潮的时候再放,今天先把位置标好。”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开始沿着海岸线在沙土上插标记桩。
留帮没有立刻走,他在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把木桩一根一根地插进沙子里,又看着他们用绳子把待测的部件捆好,等着水位升高。
他有几句话想,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回咸江的方向,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那些标记桩的间距和退潮线之间的距离关系,然后沿着沙土边缘往回走。
随着咸江市再度架起火堆,有了烟火,大家也就开始对咸江的再一次恢复与重建进行庆祝活动,如果不是这次有外人,留帮已经要进行开工演讲了。
其中一位女学者看着咸江的惨状,有些面露担忧之色,她的目光在那些被水冲垮的屋梁和散的草墙上逐一掠过,像是正沿着村道的方向一路延伸,直到确认那排被淹没的篱笆后面没有新的倒塌。
她收回来之后,留帮已经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忧,侧过头来,笑眯眯的对着她了一句:
“不用为我们担心,我们的真房子不在这边,我们的真房子都在更靠里面的地方,修的地基高高的,离地地基得有个三五米高,一般下雨都淹不到我们房子里面来。
这边风暴潮太大了,根本住不了人,所以我们从来就没考虑在这边居住过,只把这里当成了赚钱打工的场所,现在只不过是在恢复生产。
放心,我们工资很高的,你们专心研究你们的出海航行就好了。”
他话的时候,目光在那些正在被修复的屋顶上,没有移开。
他的话完之后,那位女学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了回来,继续看着手里那张关于木料清单的纸页上被铅笔标出的一段间距。
留帮暂时留了下来,他要协调一下咸江的恢复生产过程。
半年时间,咸江至少要产出整个神疆用一年的盐量,可容不得他马虎。
等生产秩序完全恢复之后,他才有时间继续看这些新一代人研究如何出海。
他走进修复完的屋子,把那些已经被清洗过的盐料罐重新搬上架子,罐沿上还带着没有完全干透的草绳印。
而牛归乡他们也并没有在此地停留,在和留帮告别之后,继续前往了海边,等到涨潮时间将各式各样的船只等比例缩的部件浸泡在了水中。
那些部件被谨慎地沉入水中,在即将触及海底时被各自的配重块拉直,形成一个完整的受力分布。
它们被安置在离岸约二十步的浅水区,水位在满潮时刚好能完全覆盖它们,而在退潮时则会露出上半截。
一组朝南,一组朝北,一组固定在靠近岸边的位置,另一组被系在更远一些的深水浮标上。
每一组的位置都是提前计算过的,以确保测试结果能覆盖不同深度和不同方向的受力情况。
牛归乡脱了鞋,趟着水走到其中一个部件旁边蹲了下来,把手中的标签用细绳绑在部件上。
水没过他的腿,海风持续地从侧面吹过来,水流带着细沙从部件表面流过,在他脚踝处的皮肤上,在退潮时留下一层被风干的浅痕。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立刻上岸,而是站在那里,侧身看着那些已经沉在水中的部件。
有几件已经完全没入水面以下,只能通过漂浮在旁边的标签绳辨认位置。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岸上,坐在一块被潮水磨平的石头上,等着水位继续升高。
石头是凉的,表面有一层被晒干的海盐结晶,他坐上去的时候没有注意,感觉到之后也没有站起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继续看着那排已经伸入水中的标记桩的方向,坐了一会儿,却又坐不住的走下了海水中。
他把每一件部件的位置都再次确认了一遍,用手摸过那些标签绳是否系紧,又沿着岸边走了一圈,把那些被潮水冲歪的标记桩重新插正,然后用脚跟踩实了周围的沙土,确认它们不会再被水流带偏。
他蹲下来检查最后一件部件时,手指沿着它的边缘滑过,触碰到一处磨损的边角,确认过那只是运输时的刮痕而非结构损伤,然后他才松开手站起来。
当他站起身的那一刻,他再次清晰的看见了那排部件在海水中的布局。
它们被分散放置在不同深度和朝向上,彼此间隔着固定的距离,已经被提前排列好的位置坐标。
远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近处也没有可作参照的固定物。
他看着它们已经逐渐沉入水中、与周围的海水融为一体的轮廓,又看了一会儿,像是那几个位置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关系正在缓慢地调整它们之间的相对方位。
他在那些部件停留在不同深度的海水中的布局里,看见了一种已经部分成型的结构。
“如果这些部件的抗腐蚀性能达到要求的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
“我们要不要造一个等比例缩的船直接拴在这里,度过一场风暴潮试试看?”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部件上,没有收回来。
“如果缩的船只都能度过风暴潮的话,那就代表着我们原比例的船只一样也能扛住风暴潮,就可以在风暴潮中依旧能够航行,这样子航行时间就大大增加了。”
他完之后,呼吸略微平复。
旁边的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另一个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彼此之间没有歧义。
第三个人把正在记录的笔停住,顺着牛归乡的目光看向海面,没有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有人已经顺着那个缩放的尺寸开始在心中推算船体的结构强度——那艘船如果存在,至少需要具备完整的船体形式,才能在风浪中保持漂浮状态。
但它的尺寸会更,重量更轻,所需的材料也少得多,即使被风暴潮损坏,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如果缩的船能扛住风暴潮,那原比例船只也一样能扛住,”
牛归乡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也显得更加沉稳,让大家都能听清他的意思。
“我们可以把模型船拴在近岸处,用绳子固定,让它直面下一轮风暴。如果模型船能撑过,那大船也能。”
他停了一下,看着水面,补了最后一句,“虽然是明年的事了。”
海风吹过来,把水面上的波光揉碎成细密的亮片。
有人弯腰把最后一根标记桩压进沙土里,用手掌拍平了周围的松土,然后站起来,和牛归乡并排站着,看着那排已经没入水中的部件。
他看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把手里那根已经用过几次的短绳重新卷好,收进腰间系着的布包里。
今年没有时间做这个实验了,实验最早也要等到明年。
但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有的是时间,一年一次的实验,他们这辈子还能做至少二十多次。
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靴底在沙土上留下连续但不过深的脚印。
退潮时它们会被下一波潮水抚平,但在那之前,它们会保持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