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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投机取巧欺善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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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有些户头家里壮劳力多,像村西头的牛家,三个儿子都长成了,就往外头扩,把挨着林子那片灌木地也开了,拢共怕有上万平。”

“可年轻人哪,嫌种地苦。

天不亮就得起,日头毒辣辣的晒着后背,弯腰刨一天红薯,腰都快直不起来。

城里头呢?有人来招工,搬货、凿石、烧炭,一个月挣的铜板顶得上地里刨半年的。

活是糙,可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所以那些年轻人呼啦啦地走了,留下的地没人料理,就撂荒了。”

沈铭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自己定的那条律法,荒地荒废两年以上,官府无条件回收。

老农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嘿嘿一声笑:

“官府有规矩的。荒地荒上两年,便收归官有。

所以那些人家,像刘家,他们家三个儿子走了俩,地没人种,赶在两年期限到之前,主动把地卖给了官府。

好歹换些铜板回来,总比白扔了强。”

他的声音沉下去,好似担心他人听到。

“你猜怎么着?卖地的钱,顶得上两年收成的价!那可是一大笔。”

老农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几分当年热闹的余味,眼睛也亮了。

“刘家那笔钱到手,翻修了房子,给剩下的儿子了门亲。

村里人瞧着,眼红啊。

这家卖了那家卖,家家户户都去开新荒——甭管地好不好,能开就开,开了就卖,卖了再开……”

他掸了掸手上的烟灰,望向那片浩浩荡荡的荒草地,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传开之后啊,人人都去开荒地卖给官家。那几年,你从这村走到那村,满耳朵都是‘开荒去’,‘卖地去’。

荒地开出来,草一除,土一翻,连肥都没上过就报上去,官府来看了,按两年收成给钱。

可那些地,转过手就没人种了,官家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管,地又荒回去。

来来回回折腾,地里连红薯都没长过几茬,钱倒是赚了好几道。”

他顿了顿,空出来的手在膝头拍了一下。

“如今你瞧见的这些荒坡、那些野林子,全是官家的地。

没人愿意种,也没那么多人手去种了。地契上写着官名呢,可地里头长的全是野草。”

沈铭笑眯眯地听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半截草茎,面色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干泥,又伸手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向老农拱了拱手:

“多谢老伯,耽误您半晌工夫。”

老农摆摆手。

“不碍事,不碍事。”

沈铭转身离开树荫,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引水渠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沈铭蹲下来,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的凉意激得他微微一颤,汗渍和土尘被冲下来,顺着下颌滴,在河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波纹扯碎了又聚拢,阴沉沉的,跟方才和老农话时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要定下那条律法,他甚至如果有人遇到困难,需要卖田地,那些潜在的地主阶级绝对会毫不手软的打压价格。

他的本意是好的,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兜底,让他们卖地时不至于被贱价盘剥,能换得足够的救命钱。

他在谕令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民有急难,田可归官,官价保底,不使贱卖。”

善意满满的一条政令。

可如今呢?他被河风吹得眯起眼。

那些荒地,它们从荒到开,从开到卖,从卖再到荒,徒然在官府的账册上滚了一圈。

百姓得了快钱,花掉了,可地没了;国库花了钱,地收了,可没人种,又成了荒地。

真正产粮的农田在减少,而官仓里支出去的银钱像河水一样流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始源时批过的信件,出”。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官家记账细致。

如今才明白,那些钱都去了哪里,都撒在了这片片荒地上。

官家收来的地要雇人看守、要记档造册、要防止民众侵占开垦后又转卖给官家,处处都要钱,而地本身却不产一粒红薯。

“制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不能只想着好人会怎么用。”

他顿了顿,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被一片漂过的叶遮住又露出来。

“还得想到,所有人都会按最有利自己的法子去使。不问善恶,只问得失。”

河对岸有只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沈铭目送它消失在那片荒地上空。

他又想:自己地位超然,所定之法无人敢驳。

内阁那帮人,聪明绝顶,可惯于顺水推舟,但凡发现律法中的漏洞,他们想的不是指出来修,而是悄悄地绕着走,免得让神明面上无光。

长此以往,多少漏洞会藏在“善意”与“权威”四字底下,像朽木里的白蚁,一点一点啃空大厦?

回去之后,得给内阁立个奖赏之制,但凡指出新法疏漏者,赏钱、擢升、赐田,总之要让他们明白,挑错不是犯上,是忠诚。

重赏之下,才有真话。

不过这些天访的都是有田的农户,他们手里有过地、卖过地,是这场套利潮的参与者。

但还有另一拨人,那些从来没有过地的人,替官家管田的佃户、租田耕种的流民、失了地后只能靠卖力气过活的雇农。

他们眼中的事,怕又不一样,明日该去找他们聊聊。

沈铭把手从头顶放下来,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他忽然有些庆幸,用皮肤病遮掩这身异相,竟毫无破绽。

往后可以更大胆的来民间走一走了,没人会相信神明大人就在自己身边,自然也不会敷衍他。

沈铭挽起袖口,迈步往回走。

他忽然又想起老农的那句够啦,够啦,那位老人对生活的满足是真实的,却也是迟钝的。

他不知道,那些荒地上空飘着的,不只是野蒿的种子,还有整个官府账册上越描越黑的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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