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毁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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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退补助申请。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雨势到了一天中最猛的时候,然后慢慢熄了。
刘二牛从门口站起来,把外衣裹紧,又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
他从门边的墙上取下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老人。
“行了,我先走了。”
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你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走到泥地上滑倒了。这场雨过后,土都是软的。”
“知道。”
刘二牛迈出门口,脚踩在泥地上,噗地陷下去一点。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水碓,水轮转着,轮叶上的水流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一层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慢慢把门合上了一半。
他坐回凳子上,把装棋子的布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水碓还在转,咯吱咯吱的。
然后他就坐着,看着地面,等着。
雨彻底停了,云层撕开一条缝,露出天光,山川的轮廓从雨幕后面浮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人沿着山坡的路走下来。
打头的是熊河东,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手上空着,没有拿工具。
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的是官署里的差役,有的是工匠,扛着锤子、锯子、撬棍。
老人坐在门里,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躲。
他把膝盖上的布袋放到一边,拍了拍裤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熊河东在他面前站定,从怀里取出四张纸。
纸页裁得整齐,折痕压得平,边角有一丝潮气,但字迹还清楚。
“来签字吧。”
熊河东把四张纸递过来。
老人接过去,没有立刻看。
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开,放在门边的木台上,低下头,目光从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看。
熊江正,刘二牛,路糠,赵云飞………
名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排得密密麻麻。
有一半他甚至不认识,是那些临时来帮工的、来干了一两个月的、进了两年作坊的。
这些人绝大多数不会写字,他们会在领到工钱的时候按一个手印,按完之后,那个手印被管事收走,留在某张纸的边上,再也没有见过。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支碳笔,弯下腰,在每一张纸上,在原先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一行的字。
熊江正,刘二牛,路糠,赵云飞………
填到一半,熊河东侧过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工匠们没有站在原地等,它们已经绕过门口,沿着造纸区里面那条泥路走过去,直奔水碓的方向。
老人听见了脚步声拐弯,听见有人踩在湿木板上咯吱的响,听见锤子碰撞铁器的声音从水碓那边传过来,和雨后的溪水声混在一起,他没有抬头。
熊河东站在他身侧,背着手,看着那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填完了最后一张纸上最后一个空位。
他把笔放回怀里,直起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好了。”
熊河东把四张纸收回去,一张一张叠好,折成四折,塞回怀里。
老人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个奉命来拆除水碓的人,他不知道吧?”
熊河东也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只有线在嘴角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他可能还以为,我这是在抗命,阳奉阴违养纸商呢。”
老人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熊河东脸上移开,向水碓的方向。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你做事,比你弟让我放心。”
熊河东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也转向了水碓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溪边传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碎裂声,吱呀,然后是哗啦一声。
老人循着声音望过去。
水碓的方向,那架木构的传动轴已经歪了。
轴身被撬棍撬开,横梁从中间断裂,一头搭在水边,另一头悬空着。
水轮还在转,但那已经不再是一架完整的水碓了,水轮的叶片卡在断裂的轴身上,转得歪歪斜斜,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溪水从断裂处灌进去,把木头往下游冲去,几块碎片在水面上浮沉,被水流裹着,绕着弯,翻了个身,又往下游去了。
水碓停了。
那咯吱声没有了。
身后,熊河东的声音传过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接下来,他们不想让我们拆,也只能接受让我们拆了。”
远处,山坡另一头那间临时居所的窗子,郝雨田坐在窗台上,手肘撑着窗沿。
他面前是那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的字他半个时前就写好了。
他没有再看它,而是一直看着窗外那条溪水。
水面上浮着几块木头碎片,有的,有的长,有的还裹着黑褐色的树皮,在水流里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那些木头,形状各不相同,但郝雨田认得出来,那是水碓的横梁,是传动轴,是那些他画在图纸上、曾经打算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改造的木料。
他要的四十天工期。
他要的“不用新筑坝,不用另开渠”。
他要的“在现有位置装一台水力车床”。
全在这几块木头碎片里,漂走了。
他没有动,他没有把纸收起来,也没有把那几个字划掉。
桌子上的纸,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
神非全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更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果然,计算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难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