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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风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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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风的屋子

留帮那些木头屋子,盖法都是一个式样。

先把桩子打地里。桩子是从岸上砍的硬木,砍下来削尖,一根一根打进地里。打进石头的时候打不进去,就在桩子底下垫一块平石头,垫稳了再打。桩子打进去以后,出地面的那一截有一人多高。

桩子与桩子之间,横着一层粗木梁。梁上铺一层板,板缝里塞麻灰,灰抹上熬过的油,抹完了就不吸水。

这一层板就是屋子的地。人在这一层地上走,潮水从桩子底下过去,也不漫上来。

屋里头立着柱子,柱子上头架梁,梁上架椽子,椽子上铺苇席,席上抹泥,泥上盖顶。

最要紧的是墙里那几道斜木。

斜木是从桩脚往上斜,一根顶到屋脊,一根顶到墙脚。屋子四面都有,四面各几根。

风从一面刮来的时候,那一面的墙往外推,那几道斜木就往回撑。风从四面来的时候,四面互相对着,屋子就稳。

这回的风,是从口子外头灌进来的。

风从口子里进来,撞在港湾里那一片水面上,水面上起了一道道白。白跑到岸边上,撞岸,散了,又生。

风再往上走,撞在屋子那一边的墙上。那一面墙的斜木就在响。

苏六在屋里听着,那个响是一直响。响声很紧,是木头绷住了以后的响。

“这响要紧不要紧。”他问。

“不要紧。”郭顺,“响了才是好的。不响,就是没撑上。没撑上的,才倒。”

“那要是响得太过了。”

“响得太过了就是撑不住了。”郭顺把手搭到身后的墙上,“听这个响,是撑得住的。”

那天夜里,港湾里有一条旧船走了锚。

那条旧船的绳子断了,船在港湾里横漂,漂了一段,撞在旁边那条渔船上。两船一撞,都晃了几下。

有几只披着蓑衣的人从屋里出来,跑到岸边,站在雨里,一人拉一根绳子,把那条旧船拉回来。

雨很大,拉绳子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水。

“绳子断了?”

“旧了。”

“早干什么去了。”

“早谁知道能断。”

那条旧船拉回来以后,重新下了锚,锚下得更远,绳子换了新的。

那几个人拉完绳子,没立刻回屋,在岸上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遍别的船。

“还有别的船没有。”

“看了,都在。”

“都在就回去。”

那几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有一个人把蓑衣从头上摘下来,站在雨里往天上看。

“这雨还得下。”

“下到下个月。”

“下到下个月,我们这一船海产就全废了。”

“废了也没法。”

今年的风暴不大

今年的这一场风暴,比往年一些。

的意思是,港湾外头那块石头坡被打掉了几块石头,水从石头坡上翻过去一些,翻进来的水漫到那排木头屋子的桩脚下,没有再往上。

那些木屋,一间也没有塌。

有几间屋子西面的墙被水泡了,泡过以后墙上的泥掉了一块,露出来里头那一片苇席。苇席底下是木头。

雨下了六天,第六天傍晚停了。

雨一停,天就开了,西边的云裂了一条缝,一道亮从云里漏下来,打在海面上。

苏六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桩上那块板上,一直往天上看。

“开了。”

“开了。”大牛也从屋里出来,“开了一下,晚上的雨可能还会回来。”

“还会。”

“头一场风暴,是分成几段的。”大牛,“一段过去,停一天两天,再一段。第三段才最厉害。”

“几段。”

“不知道。有时候两段,有时候四段。”

那一晚没有下雨。

第二天也是晴的,但天上还有云,云跑得快。

过了两天又下。

这一回下了三天。

下到第六天,房顶上的水一直在滴,滴到后来每个屋里都摆了三四只罐。苏六的睡位从地上挪到了梁边一块高的地方,那块地方比别处高一点,水不往那边流。可是他睡在那里,头一偏就撞到梁。

“这地方睡得难受。”

“难受也比泡水好。”何三在一边。

“你们以前也这样?”

“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差。”何三,“上一回我们停的那一处,是石头的房。石房进风,一进屋就是水。这一处还是好的。”

五月中

五月里,风暴过了七八回。

一回比一回。

到最后,一场只下了两天,雨也不大,港湾里连白花都没有。

五月十五那天,天亮开始就是大晴,一滴雨也没有。

头一天晴,大牛从屋里出来,把身上那件衣裳脱下来,挂在桩上的一块横木上。他晒了一天。

第二天还是晴,屋盖底下的泥晒得裂了缝。

第三天,郭顺把船上那些人叫到港湾边上的那一块平石头上。

“都听着。”

那些人陆陆续续站过来。

“今天是第三天晴。”郭顺,“三天晴,是这一段日子里最要紧的三天。三天晴了,底下的浪就平了,平了以后才能装货走船。”

“那我们今天装。”

“今天装,明天走。”

“明天走。”一个桨手把手上那件还没干透的衣裳往肩上一甩,“终于能走了。”

“走这一趟,得盯紧。”郭顺,“这一段走十三天。十三天里,要是再起一场风暴,我们就得转回来。”

“要是走到一半起的呢。”

“那就看运气了。”郭顺,“走到一半,离岸不远,就往岸上靠,靠岸下锚。要是太远,就只能在海上熬了。”

那天一天,他们重新装船。

先前装上的货,现在又搬下来,重新过数,把坏的挑出来。干海产里,有几捆海菜潮了,发软,闻着有一股闷味。

“这几捆坏了。”

“一共几捆。”

“七捆。”

“七捆。”何三把账本翻了两页,“七捆按本价算,这一趟就少七十文。”

“那要不要把坏的再晒一晒。”

“今天晒,明天走,晒不透。”何三,“剩下的都还行,就这七捆不行。”

“那这七捆怎么办。”

“丢下来。”郭顺,“留在岸上。不能带上船,带上船会烂在舱里,一烂,一舱的货都得坏。”

七捆海菜被搬下来,摆在房屋底下的那块板上。

装完船,天已经黑了。到夜里,港湾里都是收拾东西的声,叮叮当当,一家家都有。

出发

五月十八日清早,苏六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上,把绳子从木桩上解下来,丢回船上,然后把身子往船里拉。

“解完了。”

“解完了。”郭顺在舵位那边应了一声,“起帆。”

“起帆。”

帆吃上风,船头往下走了一点,船慢慢走起来。

港湾口子那边的水很平。船出到口子外头,一到了外头,浪就来了,船上一晃,苏六一把抓住舷板。

“头两天浪大。”郭顺,“过了这一段,就好走。”

船沿着海岸往北走。

第一天是顺风,走了很远。苏六数着岸上的那几处特点,数到第三处,天就黑了。

风暴回头

第二天早上,风变了。

不是变得很大,是风向不对。

“这风不对。”郭顺站在船头,看着天,心里面不断的祈祷着。

神明大人保佑啊。

天上的云跑得快,不是往一个方向跑,是往几个方向跑。一层的往东,一层的往南。

“怎么了。”

“风要转了。”

“转了就转了吧。”大牛把桨柄往肩上一扛。

“转的不对。”郭顺抬起头,往几个方向看了一遍,然后把头转回来,看来神明大人没有保佑自己,“都上桅,收帆。”

“收多少。”

“全收。”

船上的人立刻动了,有两个往桅上去,把帆放开,帆往下一,到桅杆上,被一道一道的绳子勒住。

“收了帆,船就不走了。”苏六抓着帆绳。

“不走就不走。”郭顺在船头那边喊,“下锚。”

锚从船头那边抛下去,绳子一节一节往下走,走到最后绷直了。

船停了,船身贴着水面,随着涌浪一起一。

“我们在这儿等着?”

“等着。”

苏六往岸上看。岸上那片山的轮廓还在,看得很清楚。最近的一处看不到一棵树,只有石头。

“这不是离岸很近。”

“近。”郭顺,“可是近也没用。风只要往这一边吹,一吹就把我们推得离岸更远。”

风从海那边吹上来。

风一到,船身就往一边偏过去,锚绳绷住,船尾往外一甩。

“这风。”

“再等等。”

“老郭,你看那边。”有一个桨手站在船尾,把手往东边指。

东边的天黑了。

那不是云,是一整块墙一样的东西,从海上往这边来。

“那是什么。”

“风暴。”郭顺把锚绳那边又收紧了一圈,“来了。”

船上的所有人都不话了。

那一堵墙往前推,推到离船还有一里,船上的桅杆忽然开始晃。晃得先是慢慢地,后来就越来越快。

“绳子。”

“都在。”

“帆都收了没有。”

“收了。”

“甲板上的东西都绑住。”

甲板上的东西还没绑完,那一堵墙就到了。

到的时候先是一片白,白从船头那边过来。船头往上一抬,抬得很高,然后往下沉,沉到最深的地方,甲板上灌了半腿高的水。

苏六抓住了舷边的一块木,两条胳膊都使了力,脚下的甲板开始滑。

“抓着。”

“抓着呢。”

船又是一抬,抬起来,往旁边一甩。

锚绳在那一声响。

绳子没有断,锚在底下,可是锚拖动了。

“锚拖了。”

“起锚,重新下。”

锚上来的时候,苏六看见了岸。那块岸很近了,看得清石头。

可是船没有往岸上走,船在往远处走。

第三个浪头压过来的时候,海岸就拉远了。

看的时候,最远的那一处山被云裹住,看不清了。等云过去,那一处山也不见了。

“岸没了。”

郭顺在船头,没有话。

他回过头,往船上这边看了一遍。

船上的人都在,没有一个人掉下去。几个人抓着绳子,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把帆再收一遍,所有的绳子重新绑。”郭顺,“顺着风走。”

“我们不往岸上走了?”

“岸在后头。”郭顺,“现在风往远处吹。我们要是往岸上走,就是逆着风走。逆着风走,走不动。”

“那我们走到哪儿去。”

郭顺看着前头,雨打在脸上,眼睛眯起来,看了很久,才开口。

“顺着风走,等风停了再。”

中奖了,但是中的是个坏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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