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鹰角嘉年华我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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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还是直的,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根钢条。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分开了一只,右手抬起来,理了理鬓角边那几缕白发,把它们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很日常,像是在家里客厅沙发上而不是在医院陪护椅里。
她看着温嘉,摇了摇头——幅度比之前那个点头还要。
“你怎么这么像你爸爸。”
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那种结冰的边缘感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利蒂西亚·亚当斯不是那种擅长温柔的人,她表达情感的方式更接近于“把尖锐的棱角磨平,但不是磨圆”。
她的语气里有无奈,有抱怨,有某种深藏多年却从未真正消散的旧日情绪,还有一种藏在所有这些底下的、只有把上面几层都剥开才能看到的东西。
就像洋葱一样。
温嘉沉默了。他知道“你像你爸爸”这句话在利蒂西亚嘴里不是夸奖,但也不是纯粹的责备。
像爸爸吗。
像温盛华——也就是温嘉的父亲吗。
温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利蒂西亚这么,也许意味着他今天躺在医院病床上这件事——孤身一人冲进满是武装老兵的公寓楼,逐层打上去,最后满脸是血地跟一个心脏旁边嵌着弹片的前特种兵拼命——这种行为模式在利蒂西亚看来,带着某种她太熟悉的影子。
那种不计代价的、认定了一件事就闷头往前冲的、天塌下来也要用肩膀顶着的固执。
他父亲温盛华,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温嘉并不知道父母当初太多的故事,利蒂西亚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提起过温盛华。以前她更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结束的案件的最终判决。而她把温嘉和那个男人放在同一句话里,用的语气几乎是柔软的。
温嘉把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在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背上。静脉留置针贴着透明敷料,针头埋进皮肤的位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是正常反应,不是什么炎症。
“好了,听着。想知道后面的事情的话,就看着我。”
利蒂西亚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温嘉也随即急急忙忙抬起头来,然后又惹来一记白眼。
利蒂西亚开始解释后来的事情。她的语气恢复到了那种介于州检察长汇报案情和母亲交代家事之间的状态——有条不紊,因果清晰,不省略任何关键细节,也不添加任何不必要的修饰。
“等LSPD的D队突入的时候,你已经失去意识了。”她,目光平稳地看着温嘉,“伤害你的那个人没有抵抗,他主动向队长自报姓名和身份,要求确保你先得到医疗救助。那个队医,在现场给你做了紧急止血和气道管理,其他人呼叫了医疗支援。你在被送进急诊室时生命体征平稳,但因为失血过多和轻度颅脑震荡,昏迷了将近两天。”
温嘉听着,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安格劳斯没有抵抗,还要求先救他。那个心脏旁边嵌着弹片、铁灰色眼睛里藏着整个美国老兵群体愤怒与绝望的男人,在被他用自己的血救回来之后,坐在他旁边,放下了枪,等判官来抓他。
老师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D排随后对布里萨湾豪华公寓进行了逐层搜查,”利蒂西亚继续,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在六楼,七楼,九楼,十二楼,以及最开始的一楼酒店大厅,分别抓捕了参与到这次刺杀案件里的其他老兵,并且封存了他们的武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翻脑海里那份报告的下一个段。
“所有涉案老兵全部被暂时逮捕拘禁,目前羁押在中央分局拘留所,等待进一步处理。另外,威廉·沃克在搜查过程中主动向判官交代,你在突破途中曾与他有过对话,同时他自愿作为证人提供对你有利的证词。”
威廉。九楼那个靠在墙上抽烟、右耳听力废了一半的排雷兵。他“我信你”。他“救救安格劳斯吧,温”。
他真的信了。他信了之后还帮了温嘉。
温嘉不知道自己应该些什么。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另外,弗里蒙特老师的演讲按计划完成。”利蒂西亚,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某个被严格管控的情绪在角里悄悄探了一下头,“演讲内容正面回应了老兵群体的诉求,解释了提案的真正目的是清查贪腐。现场气氛被有效控制。演讲结束后,现场老兵群体没有发生任何暴力行为。从这一点上来看,你的任务完成的还不错。”
她看着温嘉。温嘉嘿嘿一笑。
“那明我做的还行?”
“…..我在表扬你吗?”
“哦……”
温嘉移开脸,让利蒂西亚一阵好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气不打一出来。
“总之,没有流血事件发生。”她顿了一下,补了三个字,“除了你。”
“除了我?”
温嘉大喜,“贾斯汀也是?”
“如果你的是那个你委托女孩去救的老兵的话,警察先生,是的。”利蒂西亚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是温嘉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温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不知道多久,从他在巡逻队办公室里看到那个弹孔密布的警局开始,从白发温嘉用干涸的眼神点头“大概会吧”开始,从他伸手去推那扇不存在的门却坠入虚空开始。现在这口气终于出来了,带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带着两天昏迷里所有的噩梦残渣,吐进了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
也就是,贾斯汀被玛雅救下来了。安格劳斯还活着。所有的老兵都还活着。威廉“我信你”。弗里蒙特的演讲成功了。没有流血。没有暴乱。没有那个末日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后他看到了利蒂西亚的表情变化。
她的下巴角度变了。
从刚才陈述报告时的略微上扬——那是检察官在法庭上陈述案情时惯用的角度,权威而沉稳——变成了微微下沉。她的眼睑也变了,从平稳地半睁着变成了略微眯起来。她的肩膀从刚才解释情况时的微微前倾变成了向后靠,靠在陪护椅的椅背上。
她的双手重新交叠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的姿势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这些变化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温嘉太熟悉的信号。
那是利蒂西亚·亚当斯即将责备他的信号。
温嘉感到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妙。
他首先把手从椅子扶手上移开,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那个短暂的、露出冰面下水流的前倾结束了。但冰面上多了一道裂缝,虽然正在重新冻结,但裂缝的形状还清晰可见。
“你的主治医生你需要至少一周的住院观察,”她,声音恢复了几分公务的平稳,“考虑到你的多处软组织损伤和轻度脑震荡。出院之后还有两周的恢复期。这期间你不得参与任何外勤任务。”
温嘉点头。
“我已经跟布雷迪局长和朱利安都沟通过了。你的病假申请已经获批。在你完全康复之前,你不会被安排任何巡逻或者出警任务。”
温嘉又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利蒂西亚·V·亚当斯不是在跟他商量。
好了,这下,真的休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