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五角大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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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蒂西亚·V·亚当斯坐在车后座,闭着眼睛。
这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是加州州检察长办公室的配车,装甲改装,防弹玻璃,轮胎是固特异防爆型号。车窗外的波托马克河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河面上飘着几艘早起的皮划艇,远处的林肯纪念堂倒映在倒影池里,像一幅被水波揉皱的明信片。
从机场到五角大楼的这一段路她走了很多次,但每一次走的感受都不一样。
新婚那几年,她坐这辆车的时候总是靠在温盛华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窗外弗吉尼亚的秋天,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后来温嘉出生了,她抱着孩子坐这辆车,温盛华坐在对面,手指戳着婴儿的脸蛋,笑得像个傻子。再后来,她一个人坐这辆车,车窗外的风景从枫叶变成了光秃秃的树枝,又从树枝变成了新绿,循环了好几轮。
那之后。她没再让温盛华上过这辆车。
而华盛顿的早晨也还总是这样。
利蒂西亚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她来过华盛顿太多次了,多到对这座城市已经免疫。她的思绪在洛斯苏埃诺斯。
确切地,在温嘉身上。
几天前,玛雅·内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利蒂西亚存了玛雅的号码——那个女孩第一次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声音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亚当斯女士,我担心温嘉”,然后一口气了五分钟,把温嘉在阿莫斯豪宅地下室差点杀人的事、理查德挡在面前的事、安德维特苏醒的事全了。
利蒂西亚当时坐在萨克拉门托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机,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玛雅,谢谢你。你做得很好。我会处理。”
她处理的方式是给朱利安打了个电话,用那种让朱利安在电话那头缩脖子的语气了十分钟,然后挂了,然后给温盛华打了个电话,了三分钟,然后挂了。两个电话打完,阿莫斯·沃尔的命运就定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但玛雅后来又发了一条短信,是三天后,阿莫斯被捕的新闻铺天盖地的时候。短信只有一行字:“艾利克斯没杀他。他把他铐起来了。谢谢你,亚当斯女士。”
利蒂西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然后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就把手机扔进包里,继续批文件。
此刻,车缓缓驶入五角大楼南停车场的入口匝道。利蒂西亚闭着眼,脑子里在盘算别的事。
温嘉要来华盛顿了。
这是她自己提的——“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华盛顿。几个星期就回来。”温嘉给玛雅打电话的时候的,玛雅转述给利蒂西亚,利蒂西亚转述给温盛华。温盛华当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终于肯来了”,语气里带着某种利蒂西亚很不喜欢的、像是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的得意。
车停了。利蒂西亚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白人女性,叫格蕾丝,从副驾驶转头轻声:“检察长,到了入口检查站。”
利蒂西亚没有睁眼。她听到格蕾丝降下车窗,一个士兵的声音传来:“请出示证件,所有人员下车接受检查。”
格蕾丝递出证件。三秒后,士兵的声音变了——从例行公事的冷淡变成了某种利蒂西亚很熟悉的、带着紧张和恭敬的腔调:
“亚当斯女士,您可以通行。我们会通知内部检查站。抱歉打扰了。”
格蕾丝升起车窗。车继续前进,驶过减速带,穿过混凝土防撞墩之间的窄道,进入五角大楼的南停车场。利蒂西亚的思绪没有被这个插曲打断。
她在想阿莫斯·沃尔。
那个不知死活的畜生。
利蒂西亚在心里用了个不常出现在州检察长嘴里的词。阿莫斯·沃尔挡了她儿子的路。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是那些孩子,利蒂西亚没有那么天真,她知道洛斯苏埃诺斯地下的儿童色情产业链存在了不止六年,她当州检察长之前就在了,她当州检察长之后还在,因为她之前没有理由去碰它。
但是阿莫斯·沃尔碰了温嘉。他让温嘉陷进了那个案子,让温嘉承受了不该他承受的压力,让温嘉在地下室里差点崩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心理健康。这才是利蒂西亚不能容忍的事。
只要温嘉愿意,他现在随时都可以调动她和温盛华在加州留下的全部力量。D排、USCE、国民警卫队、州检察系统的调查资源——温嘉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审判阿莫斯也好,毁灭他的产业也好,把那些收过他钱的官员一个不地抓出来也好,甚至更直接的手段也好——利蒂西亚不在乎。
如果温嘉不想动手,朱利安会动手。如果朱利安不方便,利蒂西亚自己会动手。加州州检察长办公室的调查权限足以把阿莫斯·沃尔的整个关系网翻个底朝天,她已经让副手在整理材料了,只等温嘉开口。
但温嘉开口了。他他要自己来,那就随他去吧。
至于那些在阿莫斯被捕后连夜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温盛华和她这里来求情的人——利蒂西亚冷笑了一下。
那些人在电话里哭诉“我们不知道阿莫斯是那种人”“我们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请亚当斯女士高抬贵手”——利蒂西亚听完,用她那把在加州政坛磨了二十年的嗓音“我知道了,我会关注”,然后挂了电话,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此人涉阿莫斯案,待查。
亚当斯家族不在乎。
军工复合体联盟也不在乎。
他们求错人了。
阿莫斯·沃尔和他们比起来算什么东西——一个在洛斯苏埃诺斯做地下生意的暴发户,靠着贿赂和威胁织了一张网,就以为自己能碰亚当斯家的人。利蒂西亚想到那些求情者的面孔,心里又冷了一度。她本就不是什么仁慈和蔼的性格,当了二十年检察官,见惯了人性的下限,早就把“同情心”和“政治判断”分得清清楚楚。
车停稳了。格蕾丝轻声:“检察长,到了。”
利蒂西亚睁开眼。
五角大楼在车窗外铺开——巨大的、灰色的、由无数个三角形组成的混凝土迷宫,从任何角度看都像一座从地底长出来的堡垒。利蒂西亚来过这里很多次。和温盛华新婚的那两年,她来过至少十几次。后来温嘉出生,她和温盛华的感情破裂,她就再也没来过。今天为了儿子,她又来了。
又来了啊。
利蒂西亚有些感慨。
她下了车。五角大楼南入口的台阶前,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白人男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利蒂西亚认识他——理查德·霍尔布鲁克,温盛华的幕僚长,跟了温盛华十二年,从温盛华还在国防部后勤司做副司长的时候就跟着。
霍尔布鲁克迎上来,微微鞠躬。
“亚当斯女士,温先生正在和几位将军以及洛克希德·马丁的副总裁开机密会议。他让我来接您到他的办公室。会议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
利蒂西亚点了下头。“带路。”
霍尔布鲁克领着利蒂西亚和格蕾丝穿过安全检查通道,经过两道需要刷卡和虹膜扫描的闸门,然后进入五角大楼内部。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墙是浅灰色的,每隔十几步挂着一幅历任国防部长的肖像。穿军装的人来来往往,有些是上校,有些是少将,有些是穿着便服的文职官员。利蒂西亚走过的时候,几个认出她的人停下来点头致意——“亚当斯女士”——她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温盛华的办公室在C环五楼,门牌上写着“温盛华副部长帮办(军工合作)”。霍尔布鲁克推开门,侧身让利蒂西亚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并不奢华。一张深色橡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三部手机和一个保温杯。
墙边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国防政策报告、军工企业年报、几本关于中国军事现代化的学术著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角里有会客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雪茄。
利蒂西亚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这间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女人的痕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温盛华的办公室——不管是国防部后勤司的旧办公室还是这间——总有一些东西让利蒂西亚心里不舒服。一个她没见过的马克杯,一条搭在椅背上的围巾,一瓶不该出现的香水。现在这些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文件——关于温嘉的。
利蒂西亚拿起一份翻了翻。第一页是温嘉的警校成绩单,每一科都打印出来了,旁边用铅笔写着批注:“射击97,战术92,法律88,体能A。注意法律分数偏低,可能需要补课。”
第二页是温嘉在LSPD的人事档案,包括所有晋升记录、表彰记录、D排考核成绩。第三页是一份DEA内部报告——卡洛斯·门多萨写的,关于温嘉在213园区行动中的表现评估。利蒂西亚看着那份报告,笑了一声。卡洛斯给她也写过报告,写得客客气气的,标准官方口吻。但在这份给DEA总部的报告里,卡洛斯用了“非凡的冷静”“超出年龄的判断力”“建议列为重点培养对象”这样的措辞。
利蒂西亚想:“这家伙倒是两头下注。给州检察长一份报告,给DEA总部一份报告,两份措辞还不一样。聪明人。”
她把报告放回去,继续翻。。利蒂西亚凑近了看,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字:
“温嘉——LSPD经历已足够。下一步考虑联邦执法系统?DEA总部?FBI?还是先走USCE,积累跨部门经验?如果走FBI,洛杉矶分局局长和我有旧交。如果走DEA,卡洛斯可以推荐。如果走USCE,科瓦奇可以带他。还需要考虑政治履历——如果将来要竞选州检察长或更高职位,需要什么样的基层经验?”
后面还有几行:“阿莫斯案之后,温嘉的公众形象已经足够正面。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接受媒体采访,但要注意控制曝光度。太早曝光不利于长期发展。”再后面是一行被划掉的字:“要不要让他先来华盛顿待一段时间?见见人?——但,他可能不喜欢这种安排。”
利蒂西亚把那行划掉的字看了两遍。温盛华知道温嘉不喜欢这种安排。他写了,又划掉了。但最后还是把温嘉要来华盛顿的事安排上了——不是通过他自己的安排,是通过温嘉自己开口来华盛顿。
算他有点良心吧。
利蒂西亚对温盛华的那点不满,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
然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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