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五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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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程扫了一遍。
不在。他说,本源被抽得干干净净。面板是空壳,人也是空的。这行字,是十年前卡在缓存里的,一直没发出去——因为源网早就把它的出口关了。
火堆边,苏念霜睁开了眼。
这几天她说话都费力,一直没怎么开口。可那行字投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不是在签到。她说。
叶行舟看她。
她在等。苏念霜说,每天打一次,就是告诉自己,还在等。等到人回来那天,就不打了。
叶行舟没说话。
她等了三千六百五十二天。苏念霜说,最后那天,她被打断了。
她看向那片亮得不匀的面板。
这盏灯,得点上。
接了就是第十八盏。叶行舟说,你已经分了十七片。
分着是活。苏念霜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叶行舟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
苏念霜抬起手,隔着半片沉区的黑,把一缕本源,往老五号那面快熄的板上送。
那面板抖了一下,抖了很久。它亮得慢,像一盏被风吹着的油灯,几次要灭。
最后,它稳住了。
「第3,652天。」
「还没回来。」
那两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新的。很淡。
「在。」
老五号仓库,第十八盏灯。
沉区底下,十八盏灯,隔着十年,隔着黑,彼此亮了一下。
陆程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一样。
叶行舟。
我刚顺手扫了一下五号仓里头。陆程说,那儿不止一块面板。
还有什么?
一台泵站。陆程说,本源系统当年铺抽取管线,每个仓里都埋一台。老五号这台是活的——五年没人管,靠面板上那点余电,一直在低功率跑。
泵站干什么用?
记账。陆程说,哪根管通哪儿,哪个节点往上抽了多少,它全记着。
最后一条,记在十年前。陆程说。
记的什么?
一个字。陆程说,「停」。
叶行舟愣了一下。
它自己停的。陆程说,那天的账,它没往上记,记了个停。一个记账的机器,给自己记了一个停。
为什么。
我不知道。陆程说,但你看这个时间——十年前,十月初七。跟面板上那行字,是同一天。
火堆边,苏念霜又睁开了眼。
她被打断的那天。她说。
他把那台泵站的数据,一页一页翻开。
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叶行舟,他说,它这儿存着一张图。
什么图?
当年铺抽取管线的工图。陆程说,沉区底下所有旧管,哪根从哪个仓起,走到哪儿汇,最后通到哪里——全在里头。
识海里,那张图慢慢展开。
叶行舟看着它。
那不像一张地图,更像一张网。沉区底下,横横竖竖的管子,从七号仓、三号仓、老五号往外爬,绕过主街,绕过废井,绕过他们现在待着的这片仓储区,最后全都归进同一条主干。
主干往北,钻出沉区的地皮,钻进上界那一片亮着光穹的钢铁城市底下。
再往上,图就断了。
可断口的方向,很清楚。
它画了我们一张地图。陆程说,我们拿了它一张工图。
它画一张,我们铺一片。叶行舟说。
现在不用铺了。陆程说,照着它的管子走就行。它自己把路修好了,我们只要顺着往里长。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先别贪。十八个点,撑不住主线。这张工图是真家伙,用早了,等于把刀递给它。
知道。叶行舟说,先收好,藏进十八个节点里。跟204章分片一样——一人一份,谁被清,图还在。
存了。陆程说,十八份。
天快亮的时候,倒计时卡了一下。
「净网集群。ETA:66:08:31。」
跳到66:07:58。
再跳,就停住了。
红字换成了另外一行。
「正在评估。」
叶行舟盯着那行字。
它在算。陆程说,它原先的账是:十七个点,跑一趟,划算。现在它看见的是两百六十个点,密得跟撒了把豆子。它得重算——这一趟跑下来,能耗多少,收回来多少。
算得完吗?
算得完。陆程说,但得算一会儿。
叶行舟笑了一下。
上辈子也是。他说,一个数不够看的东西,数据一改,对方的会就得重开。
陆程没接这话。
他在识海里,把今夜这一笔账,又过了一遍。
倒计时。两百六十个影子。
第一次让系统犹豫了。陆程说,你赢了半口气。
然后,他的声音停住了。
怎么了?叶行舟问。
探针。陆程说,我数了一下。进来的探针,五根。
回去几根?
陆程没有立刻答。
四根。他说。
叶行舟的肩膀,慢慢绷了起来。
少的那根呢。
没回去。陆程说,它没坏,也没被删。它就停在仓储区外头那道锈墙上,不动。
探针不会停。叶行舟说。
陆程说,探针不会停。
他把锈墙那个位置,调到叶行舟能核上。
灰穹底下,锈墙顶上,一点极细的黑,钉在那儿。像一只眼睛,睁着。
从废井那边一路爬来,它混在探针的队伍里,贴着旧管走。
现在它爬到了地方,就不走了。
仓储区里,阿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面板蹲到墙根下,顺着叶行舟看的方向望过去。
墙太高,他看不见。
他就写:「外面有东西?」
叶行舟说,一只眼睛。
阿石想了想,又写:「那我们不出去。」
叶行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说,我们不出去。
叶行舟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陆程。
它有动作吗。
陆程说,刚刚。
那点黑,动了一下。
面板上,浮出一行字。
不是本源系统的界面。本源系统的字是直角的,方方正正,像刀切出来。这一行,起笔收笔都带着力道,像人一笔一笔打出来的。
「图不错。」
「谁画的?」
仓储区里,火灭了。
叶行舟看着那两行字,没出声。
识海里,陆程的声音,很轻。
它不是程序。他说。
是有人。叶行舟说。
是有人,顺着探针的线,摸进来了。
它在问我们是谁。陆程说。
叶行舟说,它问的是,谁画的。
有区别吗。
叶行舟说,它没问这网是什么,也没问我们在哪儿。它先问,是谁画的。
他顿了顿。
程序不会这么问。他说,只有人,才会先关心,对面是谁。
陆程沉默了一息。
那我们怎么回。
叶行舟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不回。他说,让它在墙外面等着。
识海里,那张工图还摊着。
十八盏灯,隔着黑,亮着。
叶行舟站在火灭了的仓储区里,看着锈墙顶上那点黑。
几个时辰前,他想的是怎么活过七十二小时。
现在,有人在墙外面问:图是谁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