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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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外套,老周说,沉区里干过活的人,才穿。城卫不穿这个。
他顿了顿。
他穿这个来,是把自己当沉区的人。
走到五号仓门口,他停下了。
仓里头,灯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回头。
进来。他说。
王铁进去了。
他没往里去太多,就在门口站着。他先看的不是人,是那盏灯。
那盏灯挂在面板上头,烧的是一根线。灯里的线,跟底下的旧管连着。管子里的东西过,灯就亮一下。
他认得这盏灯。这一片一共十八盏,都是照着同一张图,一盏一盏点起来的。他守的那盏,在北边,是第十九盏——图上没有它的位置。
这一盏,王铁说,是那一批里头的。
最里头那一盏。顾望说。
他终于回头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王铁后来自己也没想清。只知道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很稳。走了十年的人,站得住。
图上十八个点。王铁说,抽十七个,留一个。
顾望看着他,没说话。
王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很旧,折过很多回,折痕快破了。他把纸展开,摊在膝上。
就是那张。上头一行字:沉区东北。抽取点,十八处。下头绘图调度那一栏,空着。一个字也没有。
顾望看了那张纸很久。
这个,他说,在我灯座底下,压了十年。
是我摸出来的。王铁说,十年前,我修灯的时候。
顾望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我写的。
王铁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写的。他说,可我不知道,是你写的。
这话大概他自己也觉得别扭,就没再说。
顾望把那张纸接过去,翻到背面。背面有几行淡墨,写得歪,可写得用力。
「留一个。」
这三个字,顾望说,也是我写的。
我知道。王铁说。
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王铁说,我十年,就想问这一句——你为什么,留我一个。
顾望把纸折回去,还给他。
我没留你。他说。
王铁看着他。
我留的不是你。顾望说,我留的是那一片,最后一个点。最外圈那一个。
最后那个点。
图上十八个点,每一个点,是一盏灯。顾望说,灯灭了,那个点上的人,就撤了。我把最外圈那个点留着,没画在抽取线上。那个点上的灯,就一直亮着。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那盏灯底下站的是谁。
王铁没说话。
我只知道,顾望说,那一片,得留一个站着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晚,那一片的人,都往下沉了。顾望说,都沉了。总得有一个人,站着。
值房里那句话,王铁这会儿才想起来。
他跟陈风说,我站那儿,跟你站那儿,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现在知道,不一样在哪儿了。
陈风站在这儿,看见的是十八个对不上的信号,是一桩要办的案子。
他站在这儿,看见的,是一个被留下来的人,回来找他自己的图。
那晚,王铁说,你在哪儿。
我在上头。顾望说,我不在那儿。
你没去。
绘图调度,不去现场。顾望说,我在图上看。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十八个点,一个一个灭。顾望说,从最里头,往外数。灭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我数到最外圈那一个——它还亮着。
他停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改的那一笔,成了。
王铁很久没说话。
那晚,他终于开口,我在最外圈。我以为是我那盏灯坏了,就跑回去看。跑到半路,天亮了,撤令下来了。
你运气好。
我不觉得我运气好。王铁说,这十年,我没一天觉得我运气好。
顾望看着他。
我守灯,不是为了谢你。王铁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来了什么人。王铁说,抽走了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了。
顾望没问他知道了什么。
图上那十七个点。王铁问,都有名字吗。
没有。顾望说,图上只有点。
只有点。
点上不写名字。顾望说,写名字的,是另一样东西——册子。
王铁不说话了。
他守了十年的那盏灯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一栏绘图调度,空着。他以前不懂,一个人画了图,为什么不签自己的名字。
他现在懂了一点。
图上不写名字。名字写在册子上。册子上写一句设备故障,名字就没了。
我记不住数。王铁说,我记人。
几个人。
十七个。王铁说,加上我,十八个。
顾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
你还会来吗。
王铁想了想。
他说,我每个月都来。
来这儿。
来北边。王铁说,我那盏灯。
顾望点头。
那盏灯,他说,你守着。
我守着。
我这边这盏,顾望说,我自己守。
两个人,一人守一盏。
王铁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底下,坐着的人,没再回头。
王铁往仓储区外走。
通道两边,那几个人还站着,没人拦。走到阿石跟前,他停了一下。
阿石抱着板子,仰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字,递过来。
「灯。」
王铁看着那个字。
他说,灯,还亮着。
阿石点点头,把板子抱回去。
叶行舟站在能核边,看着那个光点走出仓储区,走回废井那边,跟另一个光点并在一起,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城的方向去了。
他走了。陆程说。
他什么都没带走。
他拿走了一样。叶行舟说。
什么。
一个答案。叶行舟说,他要了十年的那个。
废井那边,陈风还站着。
看见王铁,他迎上来。
里头是什么。他问。
王铁走了几步,才开口。
里头有个人。他说。
什么人。
画图的。王铁说。
陈风没听懂。
他还想问,王铁已经往前走了,往城那边走。
报告我来写。王铁说,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同一天,巳时。
陆程在能核上,看见一个新的光点。
那个点,从城中心出来,不在城卫那一片。它出来之后没停,一直往南,往下走。走得很快。
叶行舟。陆程说。
又来一个。
叶行舟过来看。
那个点,已经走到城边了。
这个,陆程说,不是城卫的。
我知道。叶行舟说。
它从哪儿来的。
从最上头。叶行舟说。
他看了很久。
派活人下来,他说,不止派一个。
那一个,陆程说,是来查的,还是来看看的。
不知道。叶行舟说。
不一样吗。
不一样。叶行舟说,查的,带着单子,回去要交账。看的,什么都不带,回去什么也不说。
他看着那个点。
上辈子我最怕的,就是后一种。他说,什么都不带的人,你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他要什么,就没法给他。
那会儿,顾望又坐回了灯底下。
他面前那块面板上,「到家了。」三个字,还亮着。
阿石蹲在门口,看他。
「又有人来了。」阿石写。
顾望看了一眼。
我知道。
「你不走。」
不走。顾望说,我走了十年,才到这儿。
阿石想了想,把字擦了,重新写。
「那要是,他们把你的图,再擦一次。」
顾望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擦吧。他说,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