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写报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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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芹把碗往火堆边上一放。
那我们怎么办。她说,他把我们写成没人,明天上头就当我们是没人,再往后,是不是就当我们没在这儿。
你怕的是这个。叶行舟说。
我怕。
这个不用怕。叶行舟说,他要是真想写我们没人,他就不用自己走那一趟。他走那一趟,是因为他得亲眼看见没人,才敢写没人。
阿芹没听懂。
意思就是,老周在火边接了半句,他写那两个字,是替我们写的。
老周蹲在火堆边,往里头添柴。他添得很慢。
十年前,他说,也有一份。
你记得。
别句记不住。老周说,就记得一个词。设备故障。
这回写的是线路老化。叶行舟说,换了个词,一个意思。
老周把一根柴推到底下。
换词的那个人,他说,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要是只管写字,叶行舟说,那就是好人。
要是他不管写字呢。
要是他还管别的,叶行舟说,那就得看他管的是什么。
老周不说话了。
阿芹又开口。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她说,总得说点什么。总得让人知道这儿有人。
知道的人已经有了。叶行舟说。
叶行舟说,还有外头那个等着的。
阿芹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通道口那边,什么也没有。
外头有人?
有个人。叶行舟说,不是城卫。
阿芹愣了。
那他是谁。
不知道。叶行舟说,来的活人,不一定都带着单子。没带单子的,更难办。
五号仓里,顾望坐在灯底下,没抬头。
写没人,他说,是护人。
阿芹看他。
那写有人呢。
写有人,顾望说,就是把这一片,指给他看。
阿芹不说话了。
阿石抱着板子蹲在通道口,看了半天,写了一句。
「那他为什么不写我们。」
叶行舟看了一眼那行字。
因为他还不知道,他说,你们,值不值得写。
阿石仰头看他。
我要是他,叶行舟说,我也不写。我不认得你们,我不知道写了以后会怎么样。人写字,先想的是自己那一本账。
阿石把字擦了,重新写。
「那你写。」
我写。叶行舟说,我写的是另一本。
「哪一本。」
你看得见的那一本。
阿石想了想,把板子抱回去,没再写。
顾望在五号仓里接了半句。
画图的人,他说,先看的不是亮的,是空的。
叶行舟看过去。
怎么说。
我当年画这张图,顾望说,先在纸上画了一个框。框画好了,里头填什么,是下一个人的事。填不满的,就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是因为填不满。顾望说,填不满的地方,才要有人去看。
叶行舟想了一会儿。
他说的是图。他说,也是人。
陆程在识海里说:你这话说得绕。
绕才安全。叶行舟说,绕的话,他听不懂,我也没撒谎。
你越来越像上头的了。
我本来就从上头下来的。叶行舟说。
火堆那边,苏念霜一直没出声。
阿芹端着碗过去,蹲在她旁边。
报告交上去了。她说。
他不写我们。
苏念霜看着火。
写不写,我们都在。她说。
可他不写,就没人知道。
有人知道就行。苏念霜说。
阿芹不明白。
你们。苏念霜说,还有我。
阿芹捧着碗,喝了一口,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又说了一句。
他早晚会写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他没写。苏念霜说,可他今天早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这算什么。
往北边看的人,苏念霜说,心里已经有数了。
阿芹回头看了看北边。
北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北边有什么。她问。
有一盏灯。苏念霜说。
咱们这儿不也有灯吗。
这儿的是点的。苏念霜说,那边那盏,是守的。
阿芹没听懂,端着碗走了。
苏念霜坐在火边,闭着眼,没再说话。
火舌舔着柴,噼啪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陆程那边,报了第二回。
那个点,动了。
哪个。
昨天从城里出来的那个。陆程说,不在城卫那一片的这个。
叶行舟走到能核边。
那个光点很小,颜色跟城卫的不一样,比城卫的淡。它从城中心一路往南,走得很快,昨夜在城边停了一会儿,今早又动了。
它现在在哪儿。
城边。陆程说,再往下就是渠。
他歇了一夜。
不怎么像歇。陆程说,他停在那儿没睡,一直在动。
动什么。
原地小范围地走。陆程说,走一小圈,回去,再走一小圈。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上辈子也见过这种人。他说,来验收的,跟来办事的,走路不一样。办事的走直线,验收的,先走一圈。
走一圈做什么。
给自己一个数。叶行舟说,他得先摸清这块地多大,再决定往哪儿下脚。
陆程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
叶行舟。
它这一路,陆程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知道。
它绕着渠走的。陆程说,它绕了一个大圈,绕完了,才往废井那边去。巡检不这么走。巡检是奔点去的。
叶行舟没说话。
你说他来干什么。
等看见他再说。叶行舟说,现在说什么都是猜。
他到废井了。陆程说。
然后呢。
陆程顿了顿。
停住了。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落在废井边上,落下去就没再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废井那边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衣裳是上头的样式,可下摆扎着,袖口卷了两道。他不像城卫,也不是巡检的打扮。
他在废井边站了很久。
那口井早就废了。井口塌了一半,周围长着枯草。井壁上有几道旧刻痕,被风吹平了大半,认不出是什么。
他没看井,也没看那些刻痕。
他手里有一张图。
那张图不是面板,是纸。纸很新,边上还压着硬边。
图上有格,一格一格,画得整齐。
他低下头,把图摊在膝上。
图上别的地方都有东西。有渠,有路,有仓,有井,一格一格,标得规整。
只有一块,是空的。
不是没画——是画好了框子,框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在那块空白上按了一下,像在试那块纸够不够平。
出城之前,先生只交代过一句话。
别找异常。
找空的地方。
他当时没听懂。上头交代事,一向是给数、给点、给范围,从来没让人去找空的。
先生又说了一句。
异常是别人已经知道的。空的地方,是别人还不知道的。
他记下了。
他一路上补了不少点。渠口,旧路,塌了的桥,井边那块断墙。这些东西图上一个都没有。
他一个一个补上去。
补的时候他一直在琢磨先生那句话。
底下这一片,图上写的是空的。可底下这一片,是有东西的。图上空出来的地方,就是别人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他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怀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也是纸。
出城的时候,先生在那张纸上添过一行字。他记得那一行,一个字都没忘。
他把手按在怀里,按了按,像在确认那两样东西都还在。
他没往南走。他在废井那块断墙上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像在等什么。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南边远远的,有一点很淡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他不看那些亮着的点。
他看的是,图上空出来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