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份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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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是撒谎。
不是。叶行舟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块旧木板,上头用炭写了三行字。他把木板立在地上,靠着火堆的石头。
「不答没有的。」
「不答不知道的。」
「不答不问的。」
阿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
我还是不懂。她说。
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叶行舟说,你不问的,我不张嘴。这三行,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要是不问,我们不就什么都不说。
那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他问了的那几样。叶行舟说。
老周把火拨了拨。
我活这么大,他说,没撒过谎。
这是好事。叶行舟说。
可你这三行,看着像撒谎。
不像。叶行舟说,你把心里的话咽下去,跟你把假话说出来,是两回事。
老周没说话。
我给你打个比方。叶行舟说,你要是饿了,跟前有个人问你吃没吃。
我就说吃了。
你要是真吃了,你说了,那是实话。你要是没吃,你说了,那是假话。叶行舟说,可还有第三种。他问你吃没吃,你不答。你不答,你没撒谎。
不说话,也算数?
叶行舟说。
阿芹插了一句。
那他要是非问。
非问,你就答。叶行舟说,答的时候,答他问的那一句。
多一句都不行。
多一句都不行。叶行舟说。
老周想了想。
我明白了。他说,就是少说。
叶行舟说,少说。
少说不难。老周说,我本来话就不多。
阿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那难的是我。她说。
叶行舟说。
阿芹瞪着他。
你直说。
你话多。叶行舟说,话多的人,不是坏,是容易多答。多答一句,就等于递一样东西出去。
我以后不说话。
不用。
那我干什么。
你在门口站着。叶行舟说,看着门。有人要围上去看热闹,你把人家拉走。
阿芹把这活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我行。她说,这个不用说话。
这个还得少说话。叶行舟说。
阿芹又把嘴闭上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火,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阿芹说。
没什么。老周说,想起当年,沉区来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蹲着,谁都不敢先开口。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老周说,我就站着。
那人不问?
人问了。老周说,人问,这管子谁修的。我说,不知道。
阿芹看着他。
你修的。
我修的。老周说,我说不知道。他不问了。
阿芹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
我要是说了,老周说,他就得画我。他画了我,我就在纸上了。
在纸上不好吗。
在纸上,就不是我了。老周说。
阿芹没再问。
老周把火拨了一下。
那年那个人走得急。他说,图没画完就走了,那张纸半张是空的。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你怎么知道没画完。
我看见了。老周说,他把纸卷起来的时候,边上是空的。
他顿了顿。
空的地方,就是这一片。
那块木板上写的是三行字,陆程在识海里也听了一遍。
你把这事当真事办。他说。
本来就是真事。叶行舟说。
我说的是,你太熟了。陆程说,你不像刚想出来的,像是背过很多遍的。
叶行舟没否认。
上辈子,他说,我们管这个叫对外口径。
口径。
对外的说法。叶行舟说,一个东西出了事,外头有人来问,谁答,答什么,答到哪一步,提前都得定好。定了口径,谁来问,都是这一套。
那不是撒谎。
不是。叶行舟说,口径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每一个字都得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假的迟早要被问第二遍。叶行舟说,你编一个说法,第一遍问,你答得上来。第二遍换个人换个问法,你就答不上来了。
真的就不怕问第二遍。
真的不怕问第二遍。叶行舟说,真话问三遍,还是那句话。多答的那一句,才是要命的。多答一句,就多出一个能被人问的东西。
陆程想了一会儿。
上辈子你是干这个的。
我是被这个管过的。叶行舟说,我在下头,替人写过口径。
写完呢。
写完,我就知道了,叶行舟说,口径不是骗人的。口径是让人只问该问的。
阿石一直蹲在外圈,抱着板子。
他用炭在板上写了一行,举起来。
「我怎么办。」
叶行舟看了一眼。
你不用说话。他说,你写字。
阿石把板子放下来,想了想,又举起来。
「写字也要少写吗。」
叶行舟说,你今天写三个字,就别写四个。
「写哪三个。」
叶行舟想了想。
他问你什么,你写什么。他说,他不问,你把板子抱好。
阿石点点头,把那行字擦掉,重新写了一个字。
「好。」
写完,他把板子翻过来抱在怀里,坐得端端正正。
那三行字立起来以后,老周自己练了一上午。
他蹲在火边,让阿芹问他话。
你们这儿住几个人。阿芹问。
老周想了一会儿。
住人。他说。
几个。
几个,没数过。
叶行舟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这个答得好。他说。
好在哪儿。阿芹说,这不等于没说。
他没撒谎。叶行舟说,他说住人,就是住人。他说没数过,就是没数过。
那人不就白问了。
他不白问。叶行舟说,他知道这儿有人住。这一句,就够他往里多走三步。
阿芹没听懂,接着问。
灯是谁点的。
老周没答。
阿芹又问了一遍。
老周还是不答。
你看。叶行舟说,他问了两遍,你一个字没说,你也没撒谎。
阿芹把嘴一撇。
这也太憋了。
叶行舟说,外头那个也一样憋。他一个人在外头坐一整天,憋得比我们多。
练到中午,老周把三句话练熟了。
他站起来伸了伸腰。
我要是练熟了,回头真有人问,我一顺嘴,就答出来了。他说。
顺嘴就好。叶行舟说,顺嘴的话,听起来就是真的。
顺嘴的话,老周说,本来也就是真的。
五号仓那边,顾望一直坐在灯底下。
他听完了,才开口。
你们这两本账,他说,我懂。
叶行舟看他。
你懂。
十年前,我交上去一份,自己留一份。顾望说,交上去那一份,是给上头看的。自己留的那一份,是给自己人走的。
两份不一样。
不一样。顾望说,交上去的那份上,只有点。哪一处抽,哪一处留,一清二楚,可上头一个名字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自己留的那份,一个点都没画。画的全是线。哪条管通哪盏灯,哪盏灯底下站着谁家。
叶行舟没说话。
图是给上头看的,顾望说,路是给人走的。
火堆那边,老周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图是给上头看的,路是给人走的。他说,这话好。
这话不好。顾望说。
老周抬头。
怎么不好。
因为我们交上去的那份,顾望说,后来成了真的。自己留的那份,丢了。
五号仓里没人接话。
火把烟送出来,从仓门口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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