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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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魁张了张嘴,正要再开口问话,目光却骤然一顿,死死钉在缝纫机旁的墙上。
姜槐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墙上贴满了大大的老照片。
虽全都用塑料膜塑封过,可年头太久,依旧褪色泛黄,不少塑封都老化鼓泡、边缘翘卷起来。
照片大多都是穿着旗袍的女人,贴在这边估计是当广告模特使的,其中一张格外显眼,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一身墨绿色旗袍,烫着时髦的卷发,笑容明媚耀眼。
背景早已模糊斑驳,看不出是何处景致,可眉眼脸型、五官神态,分明就是那糕点铺老板娘年少时的模样。
阿婆也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淡淡一笑,大概是知道眼前这两位是外乡人,听不懂老上海话,便用一口半上海半普通话的夹生口音缓缓道,
“喏,伊就是曼丽呀,就是她呀。这张照片,是她结婚辰光拍的嘞,身上这件旗袍,还是我亲手在店里做的呀。”
老人家顿了顿,又慢悠悠笑着补了一句,
“讲起来呀,我还是伊当年的媒人喏,就是我牵的线,她才跟阿明走到一道的。”
老人一聊旧事就絮絮叨叨停不下来,这阿婆显然也是,
“可惜咯,阿明是个苦孩子,没爹没娘从熬大的,不是享福的命,日子好不容易光景了,就早早不在了。”
阿婆轻轻叹了口气,又接着念叨,
“不过俩人孩子是真争气,阿惠从就念书用功,最喜欢来我这写功课,图个安静,从到大的衣服都是我做的嘞,苗条条的,和她妈一个模子出来的。
后来考上那什么交大还是什么来着,又念了硕士,现在出息不得了哦,就是好些年没见到了,忙哎!”
赵魁听到这里,沉吟片刻,忽然随口问道:
“那她第二个丈夫也挺好的吧?虽两个人离婚了,我听旁人讲,他一直都经常给她送钱过来。”
阿婆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怒气冲冲,叽里咕噜一大串上海脏话骂个不停。
“那个东西就是畜生!就是禽兽!仗着有几个臭钱,外头养着好几个女人,居然还敢对才念高中的阿惠动歪心思,你们,这还是个人啊!”
阿婆越越上火,声音忽然变大,也不再看向赵魁,反而朝着门口咬牙切齿地念叨,显然是给某些人听,
“本来娘俩安安稳稳蛮好,就是有人脏心烂肺,见不得她们日子好过,故意搓弄,把曼丽跟这种烂人扯到一起。”
随即又从身后抽屉里取出一沓现金,粗略估计得有几万,愤愤澄清,
“这钱哪里是那个畜生给的哟!是阿惠出息了,进了大公司,吩咐手底下人送来的,我呀,也跟着娘俩沾光嘞。”
姜槐静静听着,心中满是唏嘘感慨。
这方寸烟火的菜场,却藏尽人情冷暖与世道百态。
有人狭隘阴暗,见不得旁人安稳。
把本先天体弱的第一任丈夫阿明成壮伙,污蔑女子命硬,克死丈夫。
等到母女熬过风霜苦厄、日子日渐向好,又有心怀不轨之人刻意算计,胡乱撮合孽缘。
那第二任丈夫明明多行不义必自毙,却又被成被克才生意变差。
唉!何至于此?
所幸市井并不全是凉薄恶意,尚有裁缝阿婆这般淳朴善良的长辈,多年来始终默默照应,在流言是非里守着温情公道,陪那对母女熬过一段又一段艰难岁月。
世俗口舌无形刺骨,人间善意亦绵长温暖。
姜槐举起相机,定格下这一幕。
赵魁则没有这么多感慨,或者他早就对这些司空见惯了,甚至可能对这个阿婆的话也不那么相信,目光在那现金上一扫而过。
好消息:他心心念念的老板娘肯定不是被所谓的包养了。
坏消息是:为什么给现金?
就算是这老阿婆不会用支付宝什么的,但那老板娘肯定会用的。
但他也没再追问,刚才耍了个心机能打听到这么多已经超出预料了。
于是双臂大张,整个人比划成一个“大”字形。嬉笑着跟阿婆打趣,
“不如你再当回红娘做回媒,我来当她第三任,保证好好过日子,顺便给我量量身,也替我做一身新衣裳呗。”
阿婆眯起双眼,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把赵魁打量了一遍,连连摇头,很是嫌弃道,
“咦~不行不行,侬呀,一看就不像啥好人喏。”
赵魁一听顿时满脸不忿,不服气地嚷嚷,
“哎?我怎么就不像好人了?”
他正要再多几句争辩,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
“我觉得行。”
正是那道哪怕只是骂人,都能让他浑身骨头酥软发麻的声音。
不知何时,成衣店门口,出现一道身影。
果然如方才早餐店老板娘所,打扮得精致体面。
头发盘在脑后,发髻间斜斜插着一支簪子,身上穿着水蓝色旗袍,外面松松罩着一件风衣。
年近五十,身形依旧纤细窈窕,风韵犹存。
脚下踩着一双软底绣花布鞋,难怪走路悄无声息,手腕斜挎着包,整个人端庄又好看。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不久,眼角的眼线都被晕染花了。
她此刻直直盯着赵魁,和那日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脸上始终没什么神情,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的一样。
赵魁楞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大”字的造型。
姜槐则抱着手里那盆不知名盆栽,悄悄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其实已经看见这叫周曼丽的老板娘站在门口了,也咳了几声想着提醒提醒老赵,但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毫无反应!
心里暗自腹诽:不是兄弟我不够义气,是你反应太迟钝了。
还有,今天这一趟,可真没白来。
“走啊~不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
门外的女人再次开口,见赵魁还是呆立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不动,她便迈步上前,拉下他一只胳膊,顺势环住,半拖着他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望向缝纫机旁的阿婆,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阿婆,惠是出息了,出息大得来伐得了!一直忙着蹲监牢,好不容易放出来还勿过瘾,偏要再回转进去深造,侬讲伊够出息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