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化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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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性子最是安稳沉静,日日跟着迦楼罗抄经诵佛,耳濡目染之下,连话都染了几分平和气韵。
另一侧的花丛边。
红红正蹲在地上,指尖抚过花瓣,侧脸被花影映得柔和。
阴离夫人立在她身侧,广袖垂,嗓音柔婉:
“这花看着娇弱,实则根茎藏着极淡的寒毒,沾肤便会泛起红疹,你记着,草木之性,越艳越要当心。”
“弟子记下了。”红红声音细细的,抬头冲阴离夫人笑了笑。
她本就爱花,日日跟着阴离夫人辨识花海灵草,参悟草木毒性,日子过得反倒最是充实。
最偏的一块花石上。
楚江湄斜倚着石,黑袍垂,眉眼慵懒。
裳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跟着她的节奏吐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乎敛去了全部声息。
楚江湄性子清冷,见这丫头同样不喜喧闹,合她眼缘。
她不愿多叙闲话,只在少女吐纳走岔之时,抬手捻出一缕夜气弹去,代为校正气机,点醒之后便不再多言。
四个丫头本是双月皇朝,业力凝聚之身,出身凡俗。
可这些日子跟着四位师尊修行,心性早已不同往日,不再是当初,只会哭哭啼啼的丫头。
眼下,翠翠练完一轮炼体。
阴阳无量界法则残缺,修为难有寸进,可筋骨血肉却在生机磨砺下,愈发凝实。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忽然一拍大腿:
“糟了,老夫人,又跑哪儿去了?”
凤清都平日总爱在花海里四处闲逛,四个丫头轮流照看着,都晓得这是老爷的娘亲,半分不敢怠慢。
末了,总算寻到凤清都的身影,翠翠上前替她拍掉满身花瓣,也不知又去哪儿滚了一圈,沾得满头满脸都是。
待整理妥当,另外三个丫头也修行完毕,四人照旧走到生死交界处眺望。
这是她们多日来的习惯,总盼着哪天能望见老爷归来。
这一望,翠翠忽然愣住了,叫嚷起来:
“师尊!你们快来看!”
她嗓门本就大,这一声喊出去,传遍了整片花谷。
巴山君眉峰一蹙,率先纵身掠了过去:
“喊什么?咋咋呼呼的。”
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快步走到边界处。
隔着一层淡淡的生机屏障,死域的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视线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同穴坟冢,静静立在血色旷野之中。
可此刻,那座原本浑圆完整,死寂无声的坟包上,竟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一道接一道,如蛛网般蔓延,自坟顶直裂至坟底。
“这……这怎么回事?”巴山君双目圆睁,往前踏了半步就要冲过去。
“难道是里面出了变故?本君去看看!”
“且慢!”迦楼罗立刻伸手拦住他,眉峰紧蹙,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坟冢,神色凝重。
“不可莽撞。”
“那尸山之主当初便,要将陈阳夫妻二人,点化为同穴大厄,如今坟冢开裂,不定是……”
“大厄将成。”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静了下来,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阴离夫人指尖捻住一片花瓣,指尖收紧,眉峰蹙起:
“若真是大厄觉醒……那里面的,可就不再是陈阳与临水照了。”
楚江湄没话,只眯起眼,黑袍下的指尖悄然凝起夜气,神色难辨。
“大厄又怎么样?”翠翠忍不住开口,眼圈泛红。
“就算变了样子,那也是老爷和夫人啊!能再见一面,总比连人都看不到强。”
“翠翠姐,不是这样的。”莲摇了摇头。
“师尊过,尸山大厄是死厄怨念凝聚而成,没有本心。”
“若真的化作大厄,老爷和夫人就……就真的不在了……剩下的,只是披着他们皮囊的死厄。”
这些日子跟着迦楼罗研读红尘大藏经,她早已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丫鬟,清楚大厄成形,意味着什么。
这话下,四个丫头都沉默了。
红红咬着唇,眼眶慢慢红了,裳垂下眼帘。
连巴山君都烦躁地挠了挠头,重重哼了一声。
咔嚓!
又一声轻响。
坟冢上的裂纹,又密了几分。
隐隐有低沉的嗡鸣,从坟土深处传出来,辨不出是死厄咆哮,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所有人后退。”迦楼罗沉声开口,眼底金光一闪而过,红尘观催动到极致,却依旧看不清坟冢内的虚实。
那一座坟宛若一道屏障,隔绝了所有探查。
“退入花海深处,保持警戒。”他侧头扫过众人,语气郑重。
众人都知道轻重,没人反驳。
一行人向后退去,隐入繁花深处。
临退前,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再望了一眼那座孤坟。
翠翠牵着凤清都的手,低声劝道:“老夫人,我们走吧,别看了。”
凤清都频频回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跟着翠翠几人一道离去。
迦楼罗走在最后,回头望时,眸光闪动,似有犹豫。
阴离夫人走在他身侧,斜斜瞥了他一眼,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迦楼罗,怎的了?”
“没事。”迦楼罗摆了摆手。
生域之中,风卷花香掠过花海,死域之内,那座孤坟的裂纹越扩越密。
内里的东西,似乎快要破土而出了。
封土之下,石棺之内冥冥杳杳,昏沉一片,唯有四石渗着幽幽冷光,映得狭空间影影绰绰。
蜜娘睫羽颤了颤,睁眸醒转。
“陛下醒了?”
陈阳一直守在旁侧,几乎在她睁眸的同一瞬便有所察觉,当即倾身凑近,语声放得极轻:
“推演功法还顺利吗?我瞧着四周石都裂了,可是陛下出手破开的封禁?”
他着,抬眼扫过四周。
原本光滑致密的黑石棺,此刻爬满了细密裂纹。
蜜娘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随即摇头,发丝顺着肩侧滑:
“不是我。”
罢,她指尖叩了叩身侧石,裂纹应声又蔓延开一丝。
“这是尸山之主布下的炼化封禁。”
“他既定下同穴大厄之名,炼化自有其时限,断无遥遥无期的道理。”
“想来是时辰到了,封土即将自行裂开,与我推演功法没多大干系。”
陈阳闻言愣了愣,随即恍然。
也是,那血色男子何等身份,亲自出手点化的大厄坟冢,自有其运转规则。
“那我们……”他转头看向蜜娘,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扫过,迟疑着问。
“如今算不算是……化作大厄了?”
蜜娘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看我像吗?”
罢,她抬起手,指尖按在心口,指腹下心跳沉稳有力,温热体温透过薄衣透出来。
陈阳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跟着笑了:
“哪有陛下这般好看的尸厄。”
蜜娘往下瞟了一眼,撇撇嘴,嗤声道:
“也是,也没有你这般欲求旺盛的尸厄。”
陈阳讪讪一笑。
七千万座山的死厄都炼化成了生机,他们赌赢了,终于活了下来。
“对了,陛下推演了这么久,那门藏在我血肉里的法,如今可有名目了?”笑过之后,陈阳想起正事,连忙追问。
蜜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蹙了蹙眉:
“尚摸不清根脚。”
话音下,她掌心轻轻一抬。
嗡的一声轻响,一团金红火焰凭空浮现在她掌心之上。
火焰不高,短短一簇,燃得极稳,没有半分灼热气浪散出,透着一股奇异的温润感。
“你过来,试着探一探。”蜜娘勾了勾手指。
“好!”陈阳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便探手过去,要碰那团火焰。
“等一等!”蜜娘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眉峰蹙着,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人,怎么这般莽撞,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连是什么火都不知道就敢伸手?万一灼伤了怎么办?”
“陛下的火,怎么会灼伤我。”陈阳笑了笑,半点不怕,反倒顺着她的力道往她那边凑了凑。
“陛下先前化作血尸,咬都咬过我那么多回了,这点火算得了什么。”
蜜娘被他得一噎,瞪了他一眼,终是松了手,只低声道:
“慢慢探,别莽撞。”
陈阳应了声,指尖心翼翼凑近那簇金红火焰。
预想中的灼痛感并未传来。
指尖刚触到火焰边缘,便有一股清润凉意裹了上来,如浸春日寒潭,沁人心脾。
嘀嗒!
那簇稳燃的火焰忽地一晃,竟化作一滴莹白水珠,自他指尖滑,滴在黑石棺底,溅开细碎水花。
水火颠倒。
陈阳看得怔住了。
还不等他回过神,蜜娘掌心又是一阵微光泛起。
方才散掉的水火,重新凝聚,化作一枚浑圆光球,悬在二人之间。
光球明暗不定,忽而漆黑如万古长夜,忽而皓白如大日当空,黑白交替轮转,越转越快。
到最后隐隐现出二色交辉,阴阳相生的虚影。
一方石棺内,竟似被映出了日月轮转之景。
“这……”陈阳看得失神,半晌才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惊叹。
“水火颠倒,阴阳轮转……这道法竟玄妙到这般地步,陛下天资绝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推演到这般境地。”
他得真心实意,眼里的亮光藏不住钦佩。
蜜娘却白了他一眼,指尖一点,光球便散作点点微光。
“少给我戴高帽。”她语气平淡,耳尖却悄悄泛了绯色。
“这法本是你自己的道,我不过借着你的血肉,往前推演梳理了几分罢了。”
“源头在你,不在我。”
“不管源头在哪,能推演出来就是陛下厉害。”陈阳笑得眉眼弯起,着便往她身边凑了凑,手臂抬起,想把人搂进怀里。
“陛下这般厉害,来,让我抱一下……”
“别乱动。”蜜娘偏头躲开,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刚好把人拦在寸许之外。
她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恼意:
“我还没合拢呢,你瞎闹什么,我还需修养些时日……”
“没合拢?”陈阳动作一顿,茫然眨了眨眼。
“什么没合拢?功法吗?”
蜜娘抿着唇,别过脸不看他,只含糊哼了一声,不肯细。
昏暗光影里,她耳尖绯色越泛越深,连颈侧都染了一层淡粉。
陈阳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更是疑惑,却也不敢再追问逗她,只默默点头,乖乖坐回了原处。
石棺内一时静了下来。
忽然,蜜娘神色一凝。
“不对。”她抬眼望向棺裂纹蔓延处,眼底锐光一闪而过。
“外面有动静。”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收敛笑意:“什么东西?”
“你凝神,顺着裂纹把神识探出去试试。”蜜娘指尖轻点在一道裂纹上,声音放轻。
“这里有裂隙,我来引路,你的神念应当能透出去。”
陈阳依言照做,阖上双眸,循着蜜娘指引,将神念凝作一缕,顺着石裂纹慢慢渗了出去。
刚一离开石棺,铺天盖地的咆哮声,便冲进识海。
坟冢之外。
密密麻麻的尸厄,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数只,贴着血色旷野游荡,随着时间推移,赶来的尸厄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围满了坟冢四周。
它们仰头对着孤坟嘶吼,利爪刨着血土,却不敢贸然靠近,只围着打转,如朝拜,又如等候。
这般阵仗,显然是来迎接,新生大厄降临的。
可扫遍全场,也没见到那道血色身影。
“尸山摩诃的尸厄,感应到此地封禁时辰将尽,禁制日渐衰败,便寻踪而来了。”陈阳收回神识,眉头微蹙。
“来了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只是……没见那位尸山之主。”
蜜娘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一群跳梁丑罢了。”
她撑着棺起身,素白衣衫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本皇今时不同往日,等破开这封土,正好一并涤荡干净!”
她眉眼间意气风发,艳光逼人,陈阳看得一时出神,忽然觉得这模样似曾相识,猛地一个激灵。
“陛下且慢。”陈阳连忙出声制止。
“怎的了?”蜜娘面露不耐。
陈阳抬手,神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纵然外面的尸厄不足为惧,可尸山之主手段诡异,深不可测,至今尚未显露根脚,陛下若是对上他,敢问能有几成把握?”
这话问得直接。
蜜娘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反倒笑了:
“怎么?这就怕了?”
“我记得当初你在杀神道,七杀入庙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谨慎的性子。”
“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去哪了?”
“那不一样。”陈阳摇摇头,语气很认真。
“那时是我自己涉险,怎样都无妨,况且后来,我也知错了……如今要带着陛下一起,自然要三思而后行。”
罢,他目光定定在蜜娘脸上,神色郑重。
蜜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望着他看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没有绝对把握。”她声音沉了几分。
“他执掌尸山摩诃万古,底蕴深不可测,我如今涅槃重生,根基尚未稳固,真要对上,胜算不大。”
“真到了那一步,便先退入花海,借七千万山头的生机,与他周旋,未必没有胜算。”
陈阳闻言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只要陛下不莽撞硬拼,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就在这时,二人同时神色一变。
数道沉厚凶戾的气息,自远方滚滚压来,皆是禁忌级的上古尸厄。
它们的气息比寻常尸厄强横百倍,如一座座沉山,牢牢锁死了孤坟的所有出路。
它们也不往里闯,只沉默守着,似在等候棺内大厄彻底成型。
万幸并未向内探查,只默默候在外围。
“大能演化的禁忌尸厄,来了。”蜜娘声音微沉。
棺内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他们之前还等着破封,可如今坟头一旦破开,便要直面数尊禁忌尸厄,更要防备随时可能现身的尸山之主。
陈阳沉默着,脑子里飞速闪过种种念头。
忽然,他抬眼望向蜜娘,眸光亮了起来,沉声道:
“陛下,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在心里盘算。”
蜜娘挑眉,有些意外:
“嗯?你盘算什么?”
陈阳望着她,神色坚定:
“当初在花海,我跟迦楼罗他们,离开阴阳无量界的关键在陛下手上,并非随口安慰众人。”
“这些日子我浑浑噩噩也总有感应……”
“陛下身上,应当具有破界离开的手段。”
这话一出,蜜娘怔住了。
她定定望着陈阳,眼眸微微睁大,满脸茫然之色:
“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法门,能离开这阴阳无量界。
早前,她隐约记得陈阳对迦楼罗过这话,当时还以为是他为骗取妖皇本源,随口许下的托词。
没料到,陈阳竟是真的信她!
陈阳看着她错愕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可记得天穹一战?”
蜜娘颔首:“怎的了?”
“这些年我以真灵状态相伴,许多事都记起来了。”陈阳望着她,眸光沉沉。
“陛下周旋于三尊妖皇之间时,曾数次化作妖神教其他妖皇形貌,以假成真……那手段,当真令人叹服。”
他本想追问法门根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修行秘要本就是旁人立命的根本,纵是夫妻,贸然探问也失了分寸。
思忖再三,他只拣了最浅处问:
“陛下当年能化作其他妖皇模样,这般化形之法,是陛下天生的本事?”
蜜娘回过神,斜了他一眼:
“算不得术法。”
话音下,她眼睫一颤,漆黑瞳孔里忽然浮起层层叠叠的复眼。
“我的复眼生来便有复刻之能,看一眼形貌,便能模仿得十成十,近乎天衣无缝。”
她完眨了眨眼,层层复眼收了回去,怕陈阳瞧着不适。
换作旁人见了这般妖异景象,只怕早已魂飞魄散,可陈阳看着,却弯了弯唇角,痴痴一笑:
“陛下这双眼,不论看多少次,都看不腻。”
蜜娘冷哼一声,挑了挑眉:
“有什么好瞧的?你当初第一次见,不是吓得魂都快没了?”
陈阳摇摇头,失笑出声:
“来也怪,刚入尸山摩诃时,见了血肉尸山只觉毛骨悚然,如今回想起来,竟觉得也没那么可怖了。”
蜜娘一怔,随即别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热,嘴里却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陈阳讪讪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到正事上:
“起来,陛下和林师兄素来相熟吧?”
“未央?”蜜娘挑眉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陈阳语气带了点调侃,故意道。
“陛下总把夫君挂在嘴边,想来陛下待她定是极欢喜的。”
这话一出,蜜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盯着陈阳看了片刻,语气里莫名添了一丝冷意:
“先前算人儿的情账,本皇漏了未央,还没问你呢,该不会你真和她有牵扯吧?”
陈阳本是随口逗她,听闻此言,察觉她真的不快,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正琢磨是不是玩笑开过了,又听蜜娘冷冷开口:
“若是真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自然半分都不许旁人染指,哪有你这样大方的道理,听我唤旁人夫君,还一脸笑意。”
她完侧过脸去,不肯再看他,鬓边发丝随着呼吸轻晃,显见是真动了气。
陈阳眨了眨眼,先是错愕,随即心底泛起几分软意。
他原以为蜜娘素来骄傲通透,不会在意这些儿女心绪,没料到竟会因一句玩笑真生出闷气。
“陛下,我并非大方……我只是想着,只要陛下欢喜便好。”
“这一路颠簸辗转,历经这许多事,我如今……实在不愿再,事事执着了。”
他想再解释几句,话到嘴边又顿住。
眼下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封土外无数尸厄守着,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凶险。
他定了定神,把玩笑心思尽数收起,神色郑重起来:
“陛下见谅,是我失言,我提起林师兄,是有正事想问。”
“正事?”蜜娘侧过脸,眼神带着几分狐疑。
“嗯。”陈阳点头,目光认真。
“陛下既然与我林师兄相熟,那她的身形骨相,气血流转,陛下都清楚吗?”
这话问得实在唐突。
蜜娘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腾地泛起薄红: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眼前一亮:“这么,陛下当真清楚未央的身子?”
这话听得蜜娘又羞又气,瞪着他脱口而出:
“行行行!我们夜夜同寝相伴,她缠在我怀里的模样,身上处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与她有过欢好,如今与你听,你心里可算是舒坦了?”
话一出口她就悔了。
本是赌气的话,得实在太过激烈。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陈阳听了也有些不自在,轻轻咬了咬下唇,把那点微妙的酸涩压下去。
他定了定神,没纠结那些暧昧之言,直接出了来意:
“既然如此,陛下能不能……化作未央的样子给我看看?”
“……什么?”蜜娘彻底愣住了。
她瞪大双眼,像是没听清他的话,足足怔了三息才反应过来。
紧接着,她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阳一遍,语气里带着羞恼:
“你让我化作她的模样?”
陈阳郑重点头,还往前凑了凑:
“陛下,快些,让我看看。”
蜜娘没有立刻动。
她盯着陈阳,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来。
可陈阳眼神认真得过分,反倒让她心中那点恼意无处可。
她垂眸避开视线,唇线抿紧,周身光晕一晃,像是应了声,却又迟迟没有真正流转。
“哼!”她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光晕明灭了一下。
蜜娘的身形微微模糊,肩颈处才浮起一层浅淡的虚影,又倏地散了。
蜜娘指尖蜷了蜷,眉尖拧起,显然在心里反复掂量……
化作谁不好,偏偏是未央?
陈阳还在眼巴巴等着:“陛下?”
蜜娘冷冷横他一眼:“催什么。”
话虽这么,她到底还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羞恼被强压下去。
周身光晕这才重新亮起,先慢后快,缠上她的身形。
她的眉眼,轮廓一点点发生变化,中途还停了一停,仿佛临到最后又有些反悔。
直到模样彻底定下,她才偏开面庞,语气硬邦邦的:
“满意了没?”
少女白衣素裙,眉眼清灵,如枝头桃花初绽,天姿灵秀。
可眉宇间那股浓艳气韵却压不住,未央是枝上清艳,蜜娘便是花下秾华,底子截然不同。
“好了吧,看够了吗?难不成还要我解衣给你看。”蜜娘哼哼道。
陈阳当真细细审视起来,眉头微蹙:
“不对……这语气神态,不像是未央。”
蜜娘脸色更难看了:
“你还挑上了?你该不会真和未央有什么吧?”
陈阳还在打量,目光在她胸口,蹙着眉比对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不止神态,身形也不对,林师兄的身形,不该是这样的。”
蜜娘一怔:“哪里不对?”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口,又抬眼看向陈阳,见他直盯着此处,耳根又热了几分。
陈阳犹豫了一下,低声嘀咕:
“陛下这里,怎么这般平……林师兄可不是这样。”
蜜娘错愕:“嗯?”
陈阳谨慎着开口,双手在胸前虚虚比了比:
“当年相处时,我看过林师兄衣衫起伏,绝非有意轻薄。”
“我记得林师兄的身子,这里约莫……有个盏大,不是这般平平的。”
他得一脸认真,不像是在撒谎。
蜜娘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一副较真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前那点气闷,散了大半。
“未央身上本来就没你的那东西。”蜜娘笑着摇头。
陈阳茫然眨眼:“什么东西?”
“就是你的盏呗。”她着还故意挺了挺胸。
“未央那丫头就喜欢装腔作势唬人,看来你是……真没见过她身子。”
她摆了摆手,笑意渐收:
“算我错怪你了,吧,好好的让我化她的样子,到底要做什么?”
陈阳还有些发懵,见她神色缓和,也跟着笑了笑,没再纠结方才的话题,随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且听我慢慢。”
“这一路踏遍尸山摩诃,煎熬之中我反复想过。”
“白骨大圣认我作林师兄,苏无烬把我当成她,连尸山之主最初都认错了人。”
蜜娘也挑了挑眉,自然知晓尸山之主认错人的事,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并未破,只等着陈阳继续。
陈阳把一路琢磨的思路,和盘托出:
“我初时只当是他们看错了,可次数多了,便觉得不对劲。”
“这阴阳无量界的死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来的。”
“这一劫,本是为林师兄准备的……只是,我替她应了这桩因果。”
陈阳又细细了许多细节。
蜜娘越听下去,脸上的笑意越淡。
她皱起眉,顺着陈阳的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心惊。
白骨大圣,苏无烬,尸山之主……
数得上名号的人物,无一例外都将陈阳错认。
若一次是巧合,次次都错,那便只能是因果缠缚,气息同源,才会让这些活了万古的老怪物都看走眼。
“你的意思是……”她沉吟着,隐隐摸到了头绪。
“正是。”陈阳重重点头。
“既然劫因未央而起,那破劫的法子,不定就藏在她的道途里。”
“陛下既能复刻她的形貌,能不能试着推演她的修为?”
“顺着她的道往前探,不定就能找到破界,离开的法门。”
这便是他一路行来,翻来覆去琢磨出的办法……
移花接木,借道破劫。
石棺内静了下来。
蜜娘盘膝而坐,垂着眼帘,指尖敲击着膝头,显然在认真思忖。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匪夷所思,可细细想来,竟又隐隐暗合因果循环的道理。
半晌,她抬起眼,看向陈阳。
少年眼里燃着光,这一路踏遍生死,斗志从未熄灭过。
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我姑且……试一试。”
闻言,陈阳悬了许久的心骤然地。
他难掩眼底喜色,指尖都微微发颤,一路走来,多少次生死边缘,他都没这般激动过。
蜜娘看他这般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正色道:
“先好,我本想亲自迎战,可既然人儿这么了,我便迁就你一回。”
“推演他人道途本就虚无缥缈,能不能成,能探出几分,我都不敢保证,你别抱太大期望。”
“我明白。”陈阳立刻点头,笑得眉眼舒展。
“陛下只管试,成不成都无妨。”
蜜娘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微微阖上眼,周身灵气徐徐运转起来。
淡金色光晕自她体内泛起,身形开始发生细微变化。
原本复刻出的未央形貌愈发沉凝,血气与灵气交织流转,竟真的生出了几分道血同流的意蕴。
陈阳屏息看着,只见清灵之气与血气二道同流,越转越疾,最终在她丹田处凝成一团浑圆金芒。
光晕稳稳压住周身躁动的灵气,竟是直接凝了金丹。
这还不算完。
金芒凝成的刹那,细密脆响自骨缝中传出,如碎冰相击,是淬骨的征兆。
又过数息,一股更温润的气息自骨髓深处涌出,如泉涌般漫遍四肢百骸。
陈阳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蜜娘推演之能强,却没料到强到这般地步。
不过片刻工夫,竟直接从筑基境一路推到了结丹,淬骨的境地。
便在他错愕之时,蜜娘周身气息骤然一收。
再睁眼时,眉心隐现元婴虚影,骨髓间妖力沉凝厚重,已是大妖元髓的层次。
这依旧没有止境。
嗡!
嗡鸣一声,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眼前这张清灵的脸上,生出几分缥缈出尘的意蕴,如立云端的仙人,周身灵气似有若无,妖皇涅槃独有的气韵,徐徐散开。
“这是……妖皇气息……”陈阳失声。
“陛下竟直接推到了这般境地?”
蜜娘缓缓睁眼。
她顶着灵未央那张清灵的脸,眼神却依旧沉静,淡淡开口:
“你得对,我还未细细探查,但这一番推演下来,此道途确有几分意思。”
“这未央的身子,自带羽化之意,对死厄之气恰好有几分克制之效。”
罢,她似想起什么,又道:
“当年灵彩衣把未央送进红尘寺,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你猜得或许没错,这尸山摩诃的劫,本就与她脱不开干系。”
陈阳怔怔点头,还没从境界跃升的震撼里回过神。
便在这时,蜜娘话锋忽然一转:
“对了!”
她侧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不清的笑意:
“之前咱们的问情局,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陈阳一愣,茫然摇头:
“陛下那时,只是闲聊问起过往吧?”
想来也是,那时抵御尸山摩诃百无聊赖,她才逐一问及自己身边的女子。
蜜娘看着他茫然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
“陈阳,你心里若有欢喜的人,无论是谁,只要你念着,我都能化作她的模样陪着你。”
陈阳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蜜娘语声又缓了几分,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虚影,声音轻软:
“纵然将来有人辜负你,你心中舍不得,我也可以化作那人模样,陪着你。”
“只要你心里欢喜谁人,我便可以是她。”
“将来若是旁人待你不好,不要你了,也没关系。”
“哪怕你想念……赵嫣然,我也可以化作她,陪着你。”
陈阳心中一颤。
她神色认真,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之意,轻声道:
“我绝不负你。”
石棺内忽然静了下来。
陈阳怔怔望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从没想过,骄傲如蜜娘,竟能出这般话。
不过他很快回神,连忙叮嘱:
“好了陛下,不这些了,推演未央之道,还请陛下化得真切些,连性子也一并贴合才好。”
蜜娘没有立刻应声,抬眼看他,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
这一声答应得太轻快,反倒让陈阳心里莫名一突。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蜜娘眼底那点笑意倏地淡了。
她周身的光晕先是一收,继而无声荡开,脚下的纹路一圈圈亮起,衣袂也无风自动。
“陛下,等等……”
陈阳话音未,周遭忽然爆开刺目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像是从蜜娘身形里透出来的,先还看得清轮廓,转眼便白茫茫一片。
陈阳抬手遮眼,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
轰!
石棺剧烈震颤。
咔嚓!
清脆裂响骤然放大,无数裂纹顺着石蔓延开。
还不等陈阳反应过来,头顶封土轰然坍塌,混着死域腥风扑面而来。
“恭迎陈圣子!大厄现世,我等恭迎圣子归位!”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陈阳顺着坍塌的封土至地面,足尖沾到血色泥土的刹那,第一反应便是回身去寻蜜娘。
可身侧空空如也。
方才还在他身侧的人,在一阵强光后竟凭空消失,连半分气息都没留下。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幻觉?
不可能。
掌心还残留着她衣衫的触感,推演功法的灵气余韵尚未散尽,绝不会是幻觉。
他强压下心头慌乱,抬眼扫向四周。
漫山遍野的尸厄黑压压挤在旷野之上,一双双暗红眼眸齐刷刷盯着他,敬畏中透着狂热,像在朝拜新生的神明。
“老爷!”
花海边界传来翠翠带着哭腔的喊声。
“别过去!那已是大厄,认不得人了!”巴山君攥着拳头低吼,赤金色妖气在周身翻涌。
陈阳的目光越过尸潮,恰好与迦楼罗对上。
他目光沉了沉,心绪复杂难言……
双方纵有恩怨,但他也是靠着对方的七宝庄严妙法轮,才能在死厄黑闪下留住性命。
众人竟一直守在此处。
可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一旦露出破绽,局面只会更险。
最前排立着数道气息沉厚的身影,正是上古禁忌尸厄,此刻也皱着眉,面露不解地打量着他。
“怎么只有圣子一人?”周遭尸厄低声嘀咕。
“不是同穴大厄,夫妻二人一同现世吗?圣子的道侣呢?莫非出了岔子?”
议论声嗡嗡传开。
陈阳沉着脸,目光扫过全场,没见到血色男子的身影。
沉吟片刻,他扬声问道:
“你们主人呢?”
“主上尚在沉眠调息,片刻便至。”为首的上古禁忌尸厄沉声回应,眼神里的疑惑却半点未减。
“圣子,那位……”
话未完,一道娇笑声忽然自尸厄群中响起:
“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红影一晃,那名曾在死域中挑逗过陈阳的红裙女子,扭着腰肢自尸潮中走了出来。
她眼波流转在陈阳脸上,一步步朝他走近。
“姐姐有句悄悄话,想跟你。”
陈阳眸光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见状,红裙女子眸光一寒,一股沛然气机当头压下。
陈阳只觉周身空气都凝固了,四肢像被无形锁链捆住,竟动弹不得。
红裙女子笑着走近,纤纤玉手抬起,就要搭向他的肩头:
“圣子生得这般俊俏,难怪有人惦记,道侣不在,不如从了姐姐?”
周围有尸厄怪笑着起哄,污言秽语混在尸啸里,格外刺耳。
便在指尖即将触到衣衫的刹那,红裙女子脸色骤变:
“不对……你身上,怎会有生机!”
她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眼底满是惊愕。
“怎么可能!主上亲自点化的同穴大厄,怎么可能还带着活人生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前排的禁忌尸厄齐齐色变,探出神念扫向陈阳,下一刻,数道气息同时暴涨,惊怒交加。
“当真有生机!他是活人!”
“不可能!主上亲自动的手,封土炼化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是活人?!”
“同穴大厄呢?莫非炼化出了岔子!”
哗然声瞬间炸开,漫山尸厄骚动起来,暗红眼眸里的敬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凶戾。
花海边界,众人也同时一震。
“他身上有生机……是活人!陈阳还活着!”巴山君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喜。
阴离夫人蹙着柳眉,指尖毒瘴蓄而不发,目光在尸潮与陈阳之间来回扫视,快速盘算着破局之法。
楚江湄立在最后方,黑袍猎猎作响,却迟迟没有出手。
她眉头微蹙,总觉得场中局势不对,似有什么变数藏在暗处。
迦楼罗周身佛光已经亮到极致,四生法相在身后徐徐展开,金辉刺破血雾。
他抿着唇,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却没有贸然冲出去。
他看得出来,红裙女子只是试探,一旦自己动了,漫山尸厄便会一拥而上,届时所有人都要陷进去。
“老爷!”翠翠四个丫头扒着生机屏障,眼泪急得直掉,却什么也做不了。
红裙女子的手,离陈阳的肩头只剩寸许。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
一阵清风,自旷野尽头吹来。
紧接着,点点荧光自风里飘出,化作无数粉白蝴蝶,成群结队翩跹而来。
蝴蝶越聚越多,漫天蝶影之中,一道白裙身影缓缓凝形。
素白长裙,腰束素带,乌发松松挽着。
少女浩气清英,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气质出尘如仙,立在血色旷野之中,宛如一片飘来的雪。
红裙女子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收手。
可还是晚了。
白裙女子轻轻抬掌,不带半分烟火气,一道清灵掌力便轰然拍出。
嘭!
闷响震得周遭血土都颤了颤。
红裙女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尸厄群中,砸得血肉四溅。
四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尸厄都僵在原地,忘了嘶吼,忘了动作。
花海边界的众人也愣住了。
“这是谁?”巴山君瞪大了铜铃眼,满脸茫然。
阴离夫人微微蹙眉,指尖捻着一片花瓣,缓缓摇头:
“气息清灵,不似西洲妖族,也不似尸厄……古怪。”
楚江湄望着那道白裙身影,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
迦楼罗眸中金光明灭不定,红尘观全力催动,却始终看不透对方的根底。
他皱着眉,低声道:
“这气息,太干净了。”
众人错愕之际,场中的白裙少女缓缓转过了身。
她看向还在发呆的陈阳,桃花眼弯了弯,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