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个人，就是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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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禾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她相中了一个男人，叫陈生。也是流民，识得几个字，在坞堡里帮着记点简单的出入账，不用干粗活，穿得也比旁人干净些，脸也确实白净周正。

禾开始更卖力地干活，有时还主动帮陈生把他那份砍柴、挑水的活儿做了。我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有一次趁歇晌，我拉住她，在地上写：他让你做活，他做甚？

禾脸一红，拍掉我的手：“你懂啥？陈生他身子骨弱，那些粗活干不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憧憬，“他跟那些糙汉子不一样，话斯文，懂得心疼人。他……等攒点钱，就带我离开这儿，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我又写：好看男人，心坏。

禾噗嗤笑了，戳我脑门：“你个人精，从哪儿学来的？姐就图他这张脸，看着舒坦！放心吧，姐心里有数！”

日子在沉重的劳作和微薄的希望里一天天熬。禾眼里的光，越来越黏在陈生身上。

下了工，她不再急着回窝棚和我分那点可怜的吃食，而是绕到账房那片矮屋附近，等着陈生下值。有时能等到，两人就站在背风的墙角，会儿话。陈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流民里算顶体面了，背着手，微微仰着头，听禾叽叽喳喳今日的见闻，时不时点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晚上，窝棚里豆灯如豆。禾一边纺着永远纺不完的线，一边跟我叨咕，眼里闪着光，像偷喝了蜜糖。

“冬儿，陈生今天跟我，他读过《诗经》，还会写算盘珠子一样整齐的字呢！”

“他北边不太平，往南走，过了江，地气暖，日子好过。他认识个跑船的，等攒够了钱，就搭船南下……”

“他还，我力气大，人也爽利，以后安定下来，开个的脚店，我掌勺，他算账，肯定能把日子过红火……”

她得眉飞色舞，脸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些关于清河崔氏、关于北上寻亲的打算，像被风吹远的蒲公英，再也没提过。

我听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陈生是识文断字，话也斯文，可我从没见他替禾担过一桶水，劈过一根柴。禾帮他做的那些活计，他顶多句“辛苦禾姐”。

禾熬夜纺线换来的几个铜钱，他拿去买书，也没见他给禾买过什么，哪怕是一根最便宜的头绳。

有一回，禾着凉发热，浑身滚烫，还硬撑着想去上工，怕扣了工钱。我拦不住，趁午歇去找陈生，想让他劝劝，或者好歹帮忙去管事那儿一声。

陈生正在账房里跟人下棋，听我完，皱了皱眉，放下棋子，语气倒是关切：“禾姐病了？唉，她就是太要强。我这里走不开，劳烦妹子你多照应着点。回头我跟刘管事提一句，看能不能通融。”

话是漂亮话，身子却没动，眼睛又瞟回了棋盘。

我回来，禾已经挣扎着去舂米了。晚上，我试着在地上写字提醒她：陈生，没来看你。

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哎呀，他忙，账房的事多，走不开。再了，我这不是没事嘛！他能记挂着，让刘管事通融，已经够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带着警告，“冬儿，你别老疑神疑鬼的，陈生他跟那些糙汉子不一样，他心里有数。再……姐可要生气了。”

我不敢再写。怕自己真的看错，怕伤了禾的心。

坞堡里干满一年，若是老实肯干，主家会发一点“赏钱”，算是稳住这些流民劳力。具体多少，看年头和主家心情。像我们这种最底层的粗使，能拿到手的，大概也就够扯几尺粗布，或者换一袋糙米，想靠这个当盘缠北上千里寻亲？那是痴人梦。最多，也就是让接下来几个月，碗里的麦饭稍微稠那么一丝丝。

禾的那份，加上她平时拼命多干活、熬夜接零活攒下的，还有陈生那份，他工钱比我们高些，零零总总，或许够他们俩买两张最便宜的船票南下，再勉强支撑开头几天。但这也意味着，禾彻底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终于，那天收工后，禾没有去找陈生，而是拉着我，钻进了窝棚最里头。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的路引，还有一封同样粗劣、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冬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愧疚，“姐……姐对不住你。好了一起北上，去找我表哥……可姐……姐想跟陈生走。他答应我了，南下，安稳过日子。”

她把路引和信笺塞进我手里，攥得我手生疼。“这个你拿着。路引是我的，你年纪跟我差不太多，脸上又有疤，查验的人不会细看。”

我展开信笺，字是坞堡账房先生写的，歪歪扭扭，但我大部分字不认识，禾又给我背了一遍：

“冀州，清河郡，崔府。烦寻外院或内院管事。此人乃吾（王禾）远房表兄，同乡，幼时唤作‘山柱子’。若见，言‘禾妹问，村东老槐树下的山柱子哥可还记得？’，即可。”

山柱子。

阿禾过，她这表兄命硬，时候差点病死在山上，她爹用土方子救了回来，就叫了“山柱子”。

她叹了口气，“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大水，他跟着商队走前，偷偷跟我，要是以后有事，就去清河崔氏找他，提‘山柱子’和这句暗号，他只要还在，一定能知道是我。可后来……世道这么乱，他进了那样的高门大户，名字肯定早换了。”

她抬眼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担忧：“姐没用，只能给你这点线索。你到了那边，恐怕……得自己想法子，先混进崔府，或是找个由头在附近待着，慢慢打听。留心那些年轻的，长得像我的，话带咱们老家那边口音的下人，尤其是管事模样的……应该不难……”

她又想到了什么，“那样的门第，规矩比天还大。咱们这样的，能见到他一面，递上句话，已经是撞大运了。你去了，千万心，多看，多听，少，把咱们的冤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若肯帮忙，哪怕只是递个话到能管事的爷们儿跟前，兴许……兴许你爹的案子，就有指望了。”

她越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沉冤得雪的那天，眼里又有了光，却是为我亮的。

“姐……不能陪你去了。这些钱，”她又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钱和一些更的劣质银角子，“你拿着当盘缠。虽然不多，省着点花……”

我猛地摇头，把装钱的袋子推回去，只紧紧攥住了路引和信笺。我也攒了一点钱，不多，藏在窝棚的墙缝里，是准备万一……万一禾需要时用的。现在，她用不上了。

我比划：你有你的路。保重。钱，你留着。

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紧紧抱住我。

我又慢慢在她背上写：等我。

她松开我，红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我。

我用手比划，很用力：我的事，若成。我去南边，找你。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泪水的、极其灿烂的笑容，“好！好！冬儿！姐等你！”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摇晃，“你本事大，心又定，肯定能成！姐跟陈生先去南边，找个稳妥地方脚。等你来了，咱们两家做邻居！姐给你腌最好吃的菜，你给姐绣最漂亮的帕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安稳和乐的景象。“陈生认识人，南边水路码头他都熟，我们先去探探路，找个临河的地方，哪怕先支个茶摊呢！等你来，咱们一起把摊子做大！”

我看着她发光的脸，听着她描绘的蓝图，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和对陈生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我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又比划：定了。南边见。照顾好自己。

“嗯！定了！”阿禾重重地点头，抹了把泪，又把钱袋往我怀里塞，“这个你必须拿着！路上要花钱！姐南下有陈生呢，他……他有办法！”

她语气笃定，带着对陈生全然的信任。

这次，我没有再推拒。把钱袋心收好。这不仅是盘缠，也是阿禾的一份心意，一份约定。

第二天清晨，雾霭未散。阿禾已经收拾停当，陈生在远处等着，青布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没有过来。

阿禾最后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冬儿，记住，‘山柱子哥’那句话，别岔了。姐……在南边等你信儿！”

她松开我，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陈生走去，走到他身边时，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仰头跟他了句什么，陈生似乎笑了笑，点点头。

两人并肩，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光和开始喧嚣起来的坞堡晨起人流中。

我转身，望向北方。

清河崔氏。

这乱世飘萍般的人生里，我再一次，被捡起，又被放下。

没有禾姐在身边，日子一下子又变回了灰白色。坞堡是待不下去了，胡癞子虽然被禾打怕了一阵，可禾一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又黏了上来。我不敢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晚上睡觉都把磨尖的碎瓦片攥在手里。

脑子里只剩两件事，像两根烧红的铁钎，轮番烙着：报仇。去南边。

余音，活下去。阿禾姐，活下去，南边见。

那就活。像野草一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先活下来。

我离开了，就一个人，往北走。

怀里那点钱，我一个子儿都不敢乱花。饿了，就混在流民堆里挖最苦的野菜根，或者去野坟岗附近，跟那些眼睛发绿的野狗抢点不知是什么的残渣。

钱要留着，还得想法子坐船渡河，去清河郡。那时候听，从我们那地方往北，走到东郡白马津或者延津一带，有渡船可以过黄河。船钱不便宜，我得省着。

我记路的本事，宋老爹夸过的，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流民队伍杂乱，有时走岔了，我能凭着太阳、星星和远处山峦的轮廓，慢慢找回大致的方向。路上捡到过半张破得不成样子的舆图，我结合着自己走过的路，连蒙带猜，竟也把通往清河郡的大致路径，在心里描了个七七八八。

越往北走，天越冷。身上的破袄根本抵不住寒风，冻疮从手脚蔓延到脸上。路上见到的倒毙尸首越来越多，有些还没完全硬，身上的破衣烂衫就被人扒走了。我也只能远远看着，心里木木的。

走到兖州东郡地界时，第一场雪了下来。干硬的土路变得泥泞湿滑，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流民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很多人熬不过，就倒在路边，雪很快把他们盖住，变成一个个不起眼的丘。

我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没等到清河，我就得冻死在这荒郊野岭。

我记得路过一片丘陵时，看见背风的山坳里有几处废弃的破窑洞，像是以前烧陶留下的。那时候天气尚可，我没进去。现在，那里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

我掉转头，凭着记忆，在越来越密的雪片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找。终于，在天黑透前，我找到了那处山坳。最外面一个窑洞已经半塌，另一个稍些，洞口堆着碎石和枯枝，但里面似乎还算完整，能避风。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洞口的杂物，钻了进去。

雪在外面下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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