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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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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崔琰。是清河崔琰。是我替宋老爹翻案,可能唯一能摸得着的、最硬的那块敲门砖。

这根线,我阴差阳错,竟然就这么攥在手里了。攥得我手心冒汗,心里发虚,又忍不住生出一点渺茫的、火炭似的希望。

崔弘看我着急地比划,明显一时没看懂。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痛惜,“你……你这嗓子,到底咋回事?哥这心里……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罢,罢,先不想了。安心住下。郎君待人……面上虽冷,心里有数。杨娘子也是极和善的。你救了他们,这便是天大的情分。”

他像是要给我定心丸,“你先养着,哥得空再来看你。”

碧珠已提着灯笼在一旁静候,光线将她温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间安排给我的别院。身后,花厅的灯渐次熄了,偌大的宅院沉入更深的静。

碧珠引我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脚下不再是青砖,是整片打磨过的暗色石板,光润得像抹了油,映着廊下渐次点起的羊角灯,一片一片幽幽地亮。

空气里那股子冷香越发清晰了,清冽冽往肺里钻。

“娘子心台阶。”碧珠声音不高,侧身示意。

我抬眼,眼前是座独立的厢房,不大,却极精致。门扇是整片剔透的琉璃嵌在紫檀木框里,里头烛光透出来,晕开一团暖黄。

推开门,暖气混着更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陈年木头、新焙的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花果气。

屋里灯火通明。

屋子东边是张床,大得能睡四五个人,挂着帐子,料子薄得蝉翼似的,窗边有张大桌子,木头的颜色很深,纹路像水波又像云团,走近了,那股子沉沉的木头香气更明显了。

墙角架子上摆着些东西。一只白色的观音,玉润润的,眼睛那里好像还点了黑;一个天青色的盆,颜色匀净得不像真的;还有一树红彤彤的枝杈,硬撅撅地支棱着,红得扎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珊瑚。

碧珠微微躬身:“郎君吩咐,此间‘停云轩’还算清静,委屈娘子暂住。一应陈设,娘子若不称意,明日再换。”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点点头。

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丫头悄步进来,碧珠引我进了厢房侧边一间耳房。里头雾气氤氲,暖意扑面。正中摆着一个柏木大浴桶,比宋老爹家腌菜的那口缸还宽深,桶沿冒着丝丝热气,水面竟撒了一层新鲜的红梅花瓣,旁边几上还摆着一溜瓷罐。

碧珠道:“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有凝脂的玉容散,润发的桂花油……娘子可择用。”

“热水……便很好了。”我比划。

我看着那漂浮的嫣红花瓣,忽然想起很的时候,冬日,在山坳里捡拾梅,沈医娘晒干了可泡水喝,能省下买茶钱。那时手指冻得开裂,沾了梅枝上的雪,刺刺地疼。

我犹豫地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水汽蒸上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草木香气,不是柴火烟燎气。

她示意我宽衣,我攥着衣襟,往后缩了缩,脸上发烫。自己一身脏污,怎好让她们近前?

碧珠了然,温声道:“娘子,热水备得足,奴婢们服侍您,洗得透些。”

她身后两个圆脸丫头也轻声附和:“是呀娘子,我们手脚轻,不碍事的。”

她们语气真诚,我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渍的袖口,又望了望那桶诱人的、热气腾腾的清水。身上实在黏腻得难受。

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手指松开了衣襟。

碧珠嘴角浮起一点柔和的笑,上前来,动作既轻且快,帮我褪下外衫。两个丫头一个上前扶住我胳膊,一个已蹲下替我除袜。

我僵着身子,任由她们摆布,脸颊烧得厉害,眼睛只敢盯着氤氲的水面。

等我我慢慢滑进水里时,热水瞬间拥上来,裹住每一寸冻惯了的紧绷的皮肤。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过度舒适的惊悸。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积年的寒气、尘土、还有那股自己早已闻不见的、属于流民的颓败气,仿佛都在丝丝缕缕地被蒸腾出来。

碧珠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从我肩颈淋下。丫头拿起桂花胰子,在细葛布上打出细腻的泡沫,轻轻擦过我脊背、手臂。

泡沫是乳白色的,带着浓郁的甜香,滑腻腻的,泡沫一冲,污垢尽去,留下的只有皮肤本身微微的润,和那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毫无负担的洁净感。

碧珠为我洁面时,温热的布巾拂过脸颊,反复几次后,她停下动作,从水里捞起那团布巾,指尖在边缘轻轻捻了捻。

一点暗褐色的、泥垢似的东西在她指尖化开。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低头。

水汽蒸腾,脸上没了那道粗糙的疤痕遮掩,皮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竟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我脸颊那道“疤”上,又抬眼细细看了看我的眉眼。

旁边两个丫头也好奇地偷眼瞧。

碧珠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看懂了什么,带着点了然和怜悯。

她舀起一勺热水,缓缓淋在我肩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洗掉了也好。”

她语气平和,像在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既到了这儿,从前那些……防身的法子,暂且用不上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松快。”

她着,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水渍和那点“疤”的痕迹。

我脸上控制不住地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不知是水汽蒸的,还是被她那了然的目光和温和的话语给戳破了心事。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碧珠又用清水为我冲洗长发,指尖力道适中,按摩着头皮。洗完后,她用布巾细细绞干,又倒了些玫瑰香泽在掌心,匀开了,慢慢揉进发丝里。那香气更沉,更暖。

待我出浴,浑身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热气从里往外透。碧珠取来柔软的细棉寝衣为我换上,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玉容膏,在我脸颊额头轻轻推开。膏体凉沁沁的,很快化开,皮肤像喝饱了水。

我想起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禾姐躲在背风的土墙后,用偷偷攒下的一块猪油,在手心里搓化了,胡乱往脸上、手上抹。油滋滋的,能暂时抵住寒风割裂的疼,可也腻得慌,沾了灰就变成黑乎乎的油泥,洗都洗不净。

最后,她在掌心滴了两滴蔷薇露,双手搓热了,轻轻按在我颈侧。

香气幽幽地散开,是活的,带着水汽的花香,一层层将我裹住。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雾气朦胧的人影:头发半干,蓬松地披着,脸上干干净净,泛着陌生的光泽,身上是柔软的杏色寝衣,被热水泡过的骨头酥酥的。

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心里发空,发慌。

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生怕下一刻,这满室的暖香、这滑腻的胰子泡沫、这熨帖到骨子里的热水,都会像雾气一样散掉。而我又变回那个蜷在破庙草堆里,用猪油抵御风寒,浑身散着尘土和汗馊味的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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