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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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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得稳,白日里只听见水声与橹声,偶尔有上层仆役往来,却从不让旁人随意闯入我这一截舱室。我大多时候都陪着禾姐坐着,要么发呆,要么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将来,竟也没留意船行到了何处。

直到今日,有人来请我上甲板,我才踏出舱门。

脚下船板被水流晃得微微发颤,风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荒江野水的凉,是大城烟火混着某种肃穆的沉闷气息。

崔弘贴在我身侧半步远,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前面便是邺城津渡。郎君是崔氏嫡长,又兼将军职,宗族与幕府属官,都在岸上迎候。”

我心口骤然一紧。

邺城……

原来已经到了。

那些我刻意不去想的身份、处境、牢笼,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慌,已有仆妇捧着衣物进来。

衣料细滑微凉,是我从未穿过的体面料子,浅杏色,素净却贵重。禾姐也被引到一旁,换了一身规整细布衣裙。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全,可这份周全,只让我越发不安。

我强压着心头乱跳,扶着船舷往外望去。

江面骤然开阔,望不到头,白帆密密麻麻铺在水上,远处青灰色城墙沿着河岸横亘,像一道压下来的山。

下一刻,船身重重一震,稳稳泊定。

我再往岸上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岸上整整齐齐立着两列甲士,黑衣黑甲,长戟森然,从码头直排到远处石牌坊,一眼望不到头。日光在冰冷甲片上,亮得刺眼。

甲士之后,是一排排衣饰华贵、身姿挺拔的人,宽袍广袖,神色肃穆,明明没有喧哗,却自带一股沉沉威压,扑面而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逃难的流民、饿死的路人、凶神恶煞的兵痞,从未见过这样森严、这样规整、这样肃穆的场面。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困在船板上。

什么离开,什么将来……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渺得像一粒尘埃。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与崔琰有三分相似,眉目柔和干净,身形清挺,站在一群肃穆男子中间,显得格外温润。

崔弘又低声提醒:“那是郎君胞弟,崔璎。”

他身后还有几位年纪更长的,面容沉肃,衣饰更重,一看便是族中尊长。再往后,是一些腰系革带、神情干练的人,应该是府中属官与部曲。

没有喧哗,没有鼓乐,只有一片压人的静。

身后脚步声一动。

我回头。

崔琰就站在舱口。

北上四日,这是我头一回正面见他。

他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纹绫袍,眼下微青,唇角紧抿着,一丝笑意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难舒的倦气。

可岸上甲士再肃、宗族再威,于我而言,都不及他站在那里,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直直我身上,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便要侧身,往船板边上缩,给他让出正路。

可我刚一动,他便朝我伸出手。

他掌心微抬,指尖朝我这边轻展,动作稳当,明明白白,是叫我上前,同他一起下船。

我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要带我一同下船?

在这么多人眼前?

我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与他刚闹到你死我活的人,为什么站在他身侧?

身旁禾姐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老大,崔弘抢上一步躬身:“郎君!此举于礼不合!忍冬娘子无名无分,如此公然携行,必遭宗族非议、士林指点……”

崔琰看也没看崔弘,只望着我,声音低柔:

“不怕,有我在。”

不等我动,他伸手,用掌心轻轻托在我手腕底下,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下子窜上来,带着护持的意味,像把我整个人都兜住。

他就那样托着我的腕,带着我,一步踏出船舱。

站在高处往下望的瞬间,我几乎窒息。

岸上所有目光一齐射来,密如冷箭,扎得人皮肉发疼。

甲士如林,士族肃立,偌大渡口静得只剩江水拍岸声,我脚下发虚,浑身紧绷,只想缩起来,只想逃。

岸边那些族中老辈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崔璎也是明显惊住,可下一瞬便恢复了温润,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兄长平安归来,宗族上下,皆得心安。”

周围属官、部曲、甲士齐齐躬身,声齐如一人:“恭迎将军归城。”

远处有人极低声交头,不过两声,便自行噤了,四下重归寂静,人人眼都在我身上。

崔琰此刻正一手仍轻托在我腕下,跳板高且陡,他不先走,也不催促,我迈一步,他便跟着迈一步,步子放得缓,放得。

腕下那只手始终平稳,我身形微晃时,他便暗暗加一分力道,托得更稳。

日光晒得岸上的青石板发烫,踏在上面那一刻,我浑身发僵,腰背都不敢松。

族中一位年长尊者上前,沉声道:“将军久滞豫州,我等日夜悬心。闻途中人行刺……”

崔琰微微颔首,声淡气沉:“叛党伏击,部曲折损不少,行程便耽搁了。”

老者目光微斜,轻轻扫过我:“将军无恙,便是大幸。只是这位……”

他话没完,目光在我身上,带着试探与顾忌。

崔琰扣着我手腕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我略往身前带了半分。

“此乃忍冬娘子。其父曾为颍川郡吏,阖族皆没于乱兵,前番我遇险濒死,若非她舍身相救,崔某早已不在人世。”

一句话,全场再无半声细碎议论,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崔弘站在身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神色凝重。

我立在崔琰身侧,身前是高冠士族,两旁是甲士林立,身后是邺城高墙。

我不懂礼数,不懂言辞,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轻重。

我只知道——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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