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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只因我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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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发僵,慢慢在矮榻边坐下。

她在我对面座,目光在我脸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是琰儿的母亲。今日以这副模样来见你,实在难堪,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得近乎柔和:

“你是我儿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我本不该为难你……若不是身不由己,我自然是乐见他欢喜的。”

我抬眼看向她。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湿意,却强自压着:

“可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崔氏走到今天,有多难,你更不知道,我的琰儿,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我脸上,像在看我,又像在借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既与他走到这一步,有些东西,也该让你知道。”她轻轻开口,“你可晓得,清河崔氏,曾经是什么模样?”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也没等我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目光穿过窗户那方寸木格,飘得很远。

“清河崔氏,曾经是天下文宗。论经学、论清誉、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崔氏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是琰儿曾祖父那辈的事了。”

她的声音再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他曾祖父之后,就不行了。琰儿的祖父,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崔氏在他手里,没出大错,却也再没往上走过,门生故吏渐渐凋零,朝中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攥。

“后来他祖父站错了队。朝廷党争,一步错,满盘皆输。崔氏没有被抄家灭族,可也被打压、被边缘化,被硬生生从权力中心踢了出去。”

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我。

“对崔氏这样的人家来,这比死还难受。”

我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崔母又转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境况里接过家主之位的。他有能力,经学比他父亲强,政务比父亲精,手腕也更老辣。可他接过来的崔氏,早已不是琰儿曾祖父那时的崔氏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他拼了命往上爬,拼了命拉拢经营,拼了命想把崔氏拉回原位。可他做得再好,旁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丝——不是轻蔑,是惋惜。”

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眼神,比轻蔑更杀人。轻蔑你可以恨,可以报复。可这种惋惜,你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睁开眼,看着我。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一口气里,过了二十年。”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的琰儿出生了。”

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像是冰面下涌出一股热流。

“他从就不一样。别的孩子三岁还在认字,他已经能背《孝经》了。不是死记硬背——他会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如果是父母让毁伤呢?”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酸涩的东西。

“五岁开蒙,他父亲请了大儒来教。教了一个月,大儒跟他父亲——「此子有曾祖遗风。」”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这四个字,他父亲等了多少年吗?他以为崔氏完了。以为琰儿曾祖父的荣光再也回不来了。可琰儿身上有。他看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天起,他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五岁的孩子,每天要读四个时辰的书。别的孩子在玩,琰儿在背书。别的孩子在睡觉,琰儿在默写。别的孩子在撒娇,琰儿在挨戒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要的是一个天才。一个能把崔氏带回巅峰的天才。”

她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下眼角,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怕被我看见她失态。

灯影底下,她半边脸沉在暗处,“你以为……琰儿生来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喉间轻轻一动,语速缓了,沉了下去:

“他五岁开蒙,坐不住一刻,戒尺便一下下打在手心上,打到他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六岁诵经书,背错一个字,便禁足一夜,不许吃饭。八岁修家传经学,稍有懈怠,便是鞭背。他十岁学骑射,摔下马背,骨裂了也不敢哭一声,爬起来继续练。

他通音律,可他父亲,此乃伎艺,非君子所重,从此他便再也不敢多碰一下。因为他生在崔家,生为嫡长,生来就不配拥有喜好。”

她抬眼看向我,她整个人忽然一颤,“还有……时候那件事……”

“那时候他才九岁……那些人欺辱他,他吓得浑身发抖,求我们……求我们把那人抓住……他那么,那么怕,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助、最需要爹娘的时候……”

她眼泪汹涌而出,“可……能怎么办?为了崔氏的名声,为了宗族的脸面……我们只能捂住了他的眼睛,按住了他的嘴,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连一句公道都不能给他讨。”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让任何人碰他。不和任何人亲近。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他会慢慢好起来。以为时间长了,他就忘了。”

“可他没有忘。他一天都没有忘。”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空洞。

“别的事,伤他再狠,打他再狠,他也还拿我们当父母。可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找过我们。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在你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来找你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来找你了。他宁愿疼死,也不信你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滚了下来,一串一串,她不擦,就那么任由它。

“我们能怎么办?这关乎整个崔氏的脸面,不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他怨我们,恨我们,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受着,这是做崔家掌事人的命……”

我望着她。

心里一片静,静得发冷。没有可怜,没有软意,连一丝半点儿的同情都没有。

她的痛是真的,悔是真的,泪也是真的。

可我半点都心疼不起来。

甚至觉得她活该。

她语气忽然一冷,像从梦里抽醒。“你以为我同你这些,是想告诉你琰儿有多可怜?是想谢你对他好?”

她的声音骤然冷硬,“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明白——他是受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他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跪了多少次祠堂,才坐稳崔氏嫡子之位。他身上多少疤,心里多少窟窿,才换得如今这一切!”

“你认识琰儿,连一年都不到。可崔氏,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将近二十四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崔氏里了。你拿什么,跟崔氏比?”

“他若跟你走,他二十多年的苦,挨的打,流的血,熬的日夜,全都白费了。到那时,他没有家族,没有地位,没有根基,没有未来……他就只剩你。”

她往前逼进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觉得,他只有你,他会快乐吗?”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以为崔氏困着他,可我从没想过,他生来为崔氏而活,若真连根拔起,他真的会快活吗?

“他这辈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崔氏。那个他恨了一辈子,也撑了一辈子的崔氏。他知道自己为何受苦,因为他是崔氏的宗子,他要撑起这个家。这是他活下来的意义!

你连这个,都要夺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锐气压下去几分,只剩一身沉倦。

“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他被打,是什么滋味?每次给他悄悄送药,是什么滋味?每次明明看见,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什么滋味?”

她声音越越轻,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可下一刻,那点沉倦突然炸开。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值得的!他会成为崔氏家主,会把崔氏带回巅峰!他父亲会认可他,就会认可我!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知不知道!”

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眼泪大颗砸在衣襟上,眼神亮得发颤。

多年憋在心里的东西,这一刻全冲了出来。

情绪撞到底,再没地方撑。

她往前一步,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一声闷响,直直跪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我的手,力道大得突兀。

推完,她自己也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会这般失态。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是藏不住的。

她抬眼,声音哑得厉害。

“请体谅一个母亲,能为儿子做到的地步。”

我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堂堂清河崔氏主母,竟给我这样一个流民下跪。

我分不清,她是真为儿子,还是为她自己。

“你若彻底离开,再不与琰儿有半分牵扯,他还能做崔氏嫡子,还能走他该走的路。”

“你若不走……”

她闭了闭眼,“他父亲会杀了你。”

我心头一紧。

“崔氏的嫡子,为了一个流民要退杨氏的婚、要弃嫡长的位,这在他父亲眼里,不是儿女情长,是背叛。是崔琰背叛了崔氏,而你,是那个让他背叛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沉沉。

“你若去吴郡,按着琰儿的安排去,便是送死。”

“我不会让你死。”

“不是心软,是为琰儿。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她目光轻轻在我身上,声音哑哑的:

“所以,我跟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真正走进他心里的那个人。他这辈子,从没让人进去过。你是头一个。”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走进我儿子心里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求,有恨,有搅在一起不清楚的东西。

可最底下那一层,是鄙夷。

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我看出来了。

她大概自己也没忍住。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出身都没有的女人,怎么就走进她那高高在上的儿子心里了?

静了一瞬,她再开口,语气沉了些,像在对我许诺,也像在给自己台阶。

“但等琰儿坐稳家主之位,等风头过去……你们若还愿意在一起,我绝不拦。”

完,她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轻轻推到我面前。

“拿着这个。去任何太原王氏的商铺,他们会给你银子,给你安排去处。只要不去吴郡,不去崔氏势力所及的地方,你往南走,往东走,随便你。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我看着那块铜牌,没接。

而后,我慢慢伸手,从怀里布包中,摸出一张薄纸,一截炭笔。

我低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问我怎么走进他心里——只因我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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