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灯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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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认字。你不是要跑交接吗?交接条上的字,你认得全不?
"
刘三癞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也点灯。
"
他媳妇说:”家里没灯油了。
"
"……那我明天去供销社,问曹月娥赊一盅。
"
第二天,刘三癞真的去供销社赊了一盅灯油。曹月娥问:“你家晚上也要读书了?”
"不是读书。“刘三癞说,
"我是想把我名字写好看点。以后交货,我在条子上签个名,签得跟李算盘一样端正,人家一看,就知道天明队连跑腿的都有文化。
"
曹月娥笑:
"那你得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
"会。“刘三癞说,
"我叫刘三癞。刘,三,癞。三个字。我练一晚上,明天就能签。
"
那两头猪,也是鬼精的。刘三癞喂了几天,发现黑毛猪认人——他一进猪圈,黑毛猪就凑过来蹭他的裤腿,花毛猪站着不动,等他走远了才去槽边吃。刘三癞跟人说:
"这猪有学问。黑毛猪是'积极分子',花毛猪是'老成持重'。“何大彪问:”你哪儿学来的词?“刘三癞说:”听沈知青念报纸念的。他念一句,我记一句。
"
他果真练了一晚上。第二天拿来给陈卫东看,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三根没扶稳的竹竿,勉强站住了,又像随时要倒。陈卫东看了半天,说:“癞字写错了。”
"哪儿错了?
"
"癞字里头是‘赖’,你写成了‘懒’。
"
刘三癞拿过去看了半天:
"这不差不多吗?
"
"差远了。“陈卫东说,
"癞是皮肤病,懒是毛病。你刘三癞是皮肤病,不是毛病。
"
刘三癞愣了一下,把纸抢回去,又练去了。
这天晚上,陈卫东坐在灯下做题。陈秀兰坐在旁边,拿铅笔头抄笔记。她抄得慢,一笔一画,遇到不会的字就问。沈秋成来送书,在门口看见这光景,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秋成,进来。
"陈卫东头也没抬。
沈秋成进来坐下,把一摞复习资料放在桌上:“这几份是我借的,你抄着看。政治那几页,我帮你划了重点。
"
陈卫东接过来,翻了两页:”你复习得比我好。你去考,比我考有把握。
"
"你也去考。“沈秋成说,”你底子不比我差。你当兵那几年,书没放下过。
"
陈卫东没接话,低头继续做题。沈秋成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卫东,你是不是……没打算去?
"
灯花跳了一下。
陈秀兰的铅笔停了。
陈卫东把笔放下,抬起头:”不是没打算。是先把话说清楚:队里的事,我放不下。田要种,竹编要做,酸梅要送,药材站的单子要交。这些事,我一走,谁接?
"
"你可以考上再回来。“沈秋成说,”念完书,再回来,本事更大。
"
"本事更大是后话。“陈卫东说,”眼下这几百口人,等不到‘后话’。
"
屋里安静下来。灯花又跳了一下,细细的,像有人在窗纸上轻轻敲了一下门。
沈秋成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窗纸上那点灯火还在,小小的,稳稳的,像一枚钉子,把整片夜色钉在天明队的地界上。
陈秀兰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捏在手里。陈卫东把她抱到里屋,又回到灯下。
翻开的书页边上,压着那根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