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海上的陌生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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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觉得他是宋明远派来的?”安娜问。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他身上那些伤不像是假的。”林念苏顿了顿。“先留着他,慢慢观察。不管他是不是宋明远的人,他现在在苏家的船上,就不能见死不救。”
宋景行在船上的日子很勤快。伤还没好利索,他就开始帮忙了。搬货、擦甲板、给水手们打下手,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从不抱怨。他的大靖话说得不太标准,带着一股西洋口音,但能听懂。洋话说得很流利,跟安娜聊天时连她都佩服。
“你在西洋长大的?”安娜问他。
“我五岁就跟我爹去了西洋。大靖话是我娘教的,她在我十岁时病死了。”宋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但安娜听得出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爹打你吗?”
宋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甲板。安娜没有再问。
船队在西洋港口靠岸时,宋景行主动帮忙跟当地商人谈判。他的洋话流利,对西洋各国的关税政策了如指掌,帮苏家省下了一大笔关税。林念苏对他的戒备稍微松了一些,但仍让老王头暗中盯着他。
“林少爷,这人太能干了。”老王头私下对林念苏说。“能干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你是说他不是普通人?”
“我是说他不是一般的商人子弟。他懂的那些东西,不是他爹能教出来的。他一定在西洋做过大生意。”老王头顿了顿。“也许他说的偷船逃跑是真的,但他隐瞒了什么。”
林念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回京的路上,宋景行主动找林念苏谈话。他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头发,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
“林少爷,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你们觉得我爹派我来的,对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念苏没有否认。“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宋景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我爹的账本抄本。我偷偷抄了一份,带出来了。上面记着他跟黑旗商行、跟南洋海盗、跟大靖几个官员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林念苏接过信,没有拆开。“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恨他。”宋景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是我爹。他是魔鬼。他打我,骂我,把我当工具。我娘是被他逼死的。”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任眼泪流。“我想回大靖。不想再回去了。”
林念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是疲惫。
“你先回去休息。账本的事,我会看。”
宋景行走了。林念苏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账本上的记录很详细,如果属实,足以让宋明远在西洋身败名裂。但他不急着用。这些证据,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船到天津港时,已是深秋。码头上,赵小六带着几个伙计在等,看到长风号靠岸,松了一口气。春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白天提着灯笼,像是在等一个走夜路的人。
“小少爷,路上遇到风暴了?”赵小六看到船身上的伤痕,脸色变了。
“遇到了。过去了。”林念苏从船上走下来,安娜跟在他后面。宋景行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小六看到宋景行,愣了一下。“这位是?”
“宋景行。宋明远的儿子。”林念苏的声音不大,但赵小六的耳朵没毛病。他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宋明远的儿子?他来苏家做什么?”
“投奔苏家的。”林念苏拍了拍赵小六的肩膀。“回去再说。”
苏府门口,林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他看着林念苏从马车上下来,又看着安娜下来,最后看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林念苏跟在他后面,走进东厢房,把海上遇到宋景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林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爹欠林家的,他不欠。让他住下吧。但你要盯着他。宋明远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让儿子来苏家。他一定有目的。”
林念苏点了点头。“爹,我知道。”
宋景行在苏府住下了。他住在账房后面的小屋里,跟赵小六隔壁。每天早起,先帮春兰劈柴,再跟赵小六去账房。晚上回来,一个人在灯下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写什么。
夜里,宋景行一个人坐在账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跟西洋的月亮不一样。西洋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雾,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京城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人心里敞亮。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景行。”安娜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还没睡?”
“睡不着。”
“想家了?”
宋景行摇了摇头。“不是想家。是怕。怕我爹找到我,把我抓回去。”
安娜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爹会来京城吗?”
“会。他迟早会来的。”
“他来的时候,你怎么办?”
宋景行低下头,攥着空茶杯,攥了很久。“我不知道。”
远处,天津港的码头上,一艘大船正在靠岸。船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微微翘着。
“林辰,我回来了。苏家,我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队随从,抬着几只大箱子,箱子上刻着“东方明珠”四个字。他迈步往前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府里的宋景行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