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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探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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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行沉默了一下,低下头。“我写了。没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怕爹查到你头上。他要是知道你给我写信,他会打死你的。”

宋南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哥,你跟我回去吧。爹答应我了,不再打你了。他说只要你回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他说他已经老了,想儿子了,想在身边留个人。”

宋景行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力挣脱什么东西。“他不会变的。他会变本加厉。你回去告诉他,我死在西洋了,让他别再找了。”他把账本抱紧了一些,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从后门走,直接出了账房,穿过院子,回了自己的小屋。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宋南笙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掌心的红痕一道一道的。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小六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他从桌上抽了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吧。那帕子是干净的,春兰刚洗过,还晒过太阳。”

宋南笙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对赵小六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抖。“六叔,让您看笑话了。”

赵小六摇了摇头。“不是笑话。是伤心事。伤心事就不是笑话。”他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原位,叹了口气。“你哥在苏家挺好的,你放心。他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打他,没人骂他。他就是心里的坎过不去,想通了就好了。”

宋南笙点了点头,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六叔,帕子还您。谢谢您。”

她走了。赵小六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她来的时候一样。但赵小六看得出来,她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像是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赵小六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想起赵铮小时候,也是这样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宋景行像赵铮,认准了苏家,就不想回宋家了。他不知道宋景行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宋景行在苏家比在宋家快乐。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快乐的地方?不多。

南洋那边,赵铮的日子越来越紧。

海蛇的船队像幽灵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恋战。今天劫一条船,明天烧一个码头,后天抢一个仓库。赵铮的护航队追不上,也防不住。商人们怨声载道,有的想退出护航队,自己花钱买平安;有的想投降海蛇,交保护费保平安;有的干脆不做生意了,把船卖了,回大靖种地去了。陈掌柜急得满嘴燎泡,嘴角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赵铮也好不到哪去,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一天夜里,赵铮在码头上巡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阿月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在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排的树,一棵高,一棵矮。

“赵将军,我爹又来了。在北边的港湾,带着那支洋人雇佣兵。”阿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跑。

赵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偷偷去看了。我爹不知道我在那里。我躲在礁石后面,看到他的船队进了港湾。那几艘大船我认得,船头的旗子我从小看到大。”阿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赵将军,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赵铮沉默了片刻。“不是没出息。是心软。你恨他,但你还是想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月哭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赵铮说得对。她恨她爹,恨他打她娘,恨他害了那么多人,恨他让她在赵铮面前抬不起头。但那天晚上她躲在礁石后面,看到船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苍老了,佝偻了,头发全白了——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会心疼。

赵铮没有安慰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自己也不会安慰人。他站在那里,让阿月哭了一会儿,等她抽噎声小了,才开口。“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阿月擦了擦眼泪,跟在他后面,回去了。

第二天,赵铮把护航队的几个骨干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他说海蛇的主力在北边的港湾,护航队可以趁夜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船从南边绕过去,避开他们的大船,先烧粮草,再断退路。大家面面相觑,有人说太冒险了,有人说兵力不够,有人说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

赵铮说,“不冒险,永远赢不了。海蛇不会给我们机会准备。他不会等我们造好船、练好兵、攒够人再去打他。他现在就来了。”他站起来,把刀往桌上一拍。“想去的,跟我走。不想去的,我不勉强。”

没有人走。

阿月站在门外,听到了赵铮的话。她知道赵铮要去偷袭她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告密?她不想害赵铮。沉默?她不想害她爹。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起。她想起小时候她爹教她骑马,把她抱上马背,牵着缰绳在沙滩上走。她想起她爹给她梳头,手指笨拙,扯疼了她的头皮,她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哄。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京城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敲在瓦檐上,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敲击。白明远在书房里写第四卷,写着写着,笔停了。他想起沈芸信中的那句话——“你也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封信,也许根本不需要回。沈芸已经嫁人了,他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沈姑娘,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划掉了。他把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纸篓里已经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像一堆无处安放的心事。

窗外,雨还在下。他听着雨声,笔拿起来,又放下。他想起赵铮在南洋,想起宋景行在账房,想起宋南笙在客栈,想起沈芸在江南。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地方,做着各自的事,扛着各自的担子。他不知道这些担子什么时候能放下,但他知道,放不下的日子还很长。

宋南笙没有再来苏府。周先生问她为什么不去了,她说去了也见不到宋景行,去了也没用。周先生没有勉强她,他知道宋南笙心情不好。他端了一碗燕窝粥放在她桌上,她没喝,坐在窗前发呆。

宋南笙站在客栈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跟西洋的月亮一样圆,但没有那么亮。西洋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雾,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京城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人心里发慌——你藏不住任何心事,月光把什么都照出来了。

她在心里说:景行,你不想见我,我不怪你。但你不能不认这个家。那是你的根,你割不断的。话是这么说,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哥哥,还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根在哪里?在西洋?在京城?还是在宋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爹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她没得选。

风吹过来,窗棂上的灰尘被吹起,在月光下飘散。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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