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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黄绸子线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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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还没煎呢。

何雨天站起来,走进灶间,把药罐从柜子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他从水缸舀了两瓢水倒进去,药包拆开,药材落进罐底的时候带出一股干涩的药味。他把盖子盖上,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钳拨开底下的灰,露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他蹲在那儿,耳朵朝着后院的方向。

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老太太在说话,声音低,像是在跟自己讲,隔了两面墙和整个院子,但风从那个方向过来,把声音送得时断时续。

他当年要是听我的,别跟日本人搅在一起,何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何雨天的手指停在火钳上,没有动。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明暗交界处从鼻梁中间划过,把表情切成两半。

他听着。那边没有别的话了,只有拐杖头在青砖上磕了一下,笃,然后是脚步声往后院深处去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院墙和门窗隔没了。

他把火钳放回灶台上。药罐盖子缝里开始往外冒热气,药味在灶间里弥漫开,苦的涩的。

当天傍晚何雨天去了琉璃厂。那截黄色的绸子线头躺在他左边口袋里,走一路贴着一路的体温,像一小片干枯的皮肤。

他侧身从铺子门板的缝隙里钻进去的时候,陈翰文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头悬在纸面上,墨水凝着没落。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笔搁下,双手交叉搁在柜台上,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怎么样。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那片黄绸子线头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动作轻,线头落在木头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陈翰文看了它一眼,伸手捻起来凑到灯下,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他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镜片搁在线头上方一寸的位置,手指调了调焦距,看了大约十秒。

他放下放大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空玻璃瓶,把线头捻进去,盖子拧紧。他把瓶子举到灯光的,蜷着。

江南织造原和记的老料子。

他把瓶子搁在柜台上,没有推过来,也没有收走。民国之后民间就没人做了。原和记抗战的时候关的门,但是永源号还在,那家铺子的货只供特定主顾。

永源号在哪。

南京。夫子庙那边,门脸不大,开了四十多年没换过地方。陈翰文把玻璃瓶从柜台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掌柜姓袁,叫袁守仁。你提原和记,他自然明白你的意思。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陈翰文把抽屉推上了,但他知道原和记的老主顾都有谁。你问他,他告诉你。

何雨天站在柜台前面,手搭在台面上没有收回去。指尖碰着木头的边缘,木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台面中间一直裂到边角。

那个姓戴的,他那晚去看的那个宅子,在什刹海。

陈翰文的眼皮抬了一下。溥铮那处?

陈翰文沉默了两三秒,伸手把桌上一本书的封面翻过来又翻回去。那宅子现在还有人看着。不住正房,住后头那间门房,姓孙,叫孙老贵,以前给溥铮赶过车。

何雨天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兜里,碰到了左边口袋那根红绳的结头。绳子贴在皮肤上还是温热的,和老太太手指按过的地方隔了一段距离,但那股温度好像一直留在那里没有散。

永源号的袁守仁,认得孙老贵么。

陈翰文把书合上了,搁在柜台角上。你去南京问问,不就知道了。

何雨天转身走到门板缝那里,侧身钻出去。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下。他站在铺子外面的石板地上,把外套扣子从下往上系了三颗,然后把那根接长的红绳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往胡同的方向走了过去。

夜里的街面几乎没人,路灯隔得很远,中间夹着大段大段的暗。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节奏均匀,后脚跟先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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