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岁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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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松从废城出来,没有往北走,也没有往南回。他在废城外的石头上坐了很久,想了一件事:他到底要去哪里?去北边找炼虚?炼虚不在北边,在废城那具骸骨的话里,在他自己心里。他的心满了,装不下更多东西。不是要清空,是要静下来。静下来,满了的东西会自己沉淀,沉淀了,就会空出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就是炼虚。
他往西走。西边是海。他沿着海岸线走,日出看海,日落看海,雨天看海,晴天看海。走了十年。
第一年,他在海边搭了一间草棚。草棚不大,只够一个人躺下。他每天早晨去海里游一圈,水很凉,浪很大,他游得不快,但不停。游完回来,坐在草棚前面的礁石上,看海浪拍在沙滩上。他看了整整一年,看出了海浪的节奏。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浪有大有小,有急有缓,但从来没有停过。不管多大的浪,退下去之后,下一个浪还是会涌上来。海浪不会因为上一个浪退了就不来了。他的修行也是这样。受伤了,养好了,继续打。打不过,跑。跑掉了,继续走。走累了,歇。歇够了,继续走。海浪不会停,他也不会停。
第二年,他在海边种了一棵树。树种是从远处的山上挖来的,松树苗,只有手指粗。他挖坑,浇水,等它长。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他每天看它,看不出它长了。但过了一年,它长高了一截,比他膝盖高了。又过了两年,比他腰高了。又过了三年,比他高了。树长得极慢,但它一直在长。他的修为也是这样。不是每天都能感觉到进步,但过了一年,回头看,已经走了一截。他不是从化神初期先到中期,再到后期,再到巅峰。每一步都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差点死掉。每一步都值得。
第五年,他认识了一个老渔夫。老渔夫是凡人,七十多岁,满脸皱纹,手上有老茧,每天出海打鱼。他的船很小,网很破,每次打不了几条鱼。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天黑了才回来。云松问他,打不到鱼怎么办?老渔夫说,打不到鱼就明天再来。海里有鱼,迟早能打到。云松问他,你打了多少年鱼了?老渔夫说,从十五岁开始,打了快六十年了。云松问他,你不烦吗?老渔夫笑了,烦什么?海不烦,鱼不烦,网不烦,船不烦。我烦什么?云松没有回答。他坐在礁石上,看着老渔夫的小船漂在海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他在海边住了十年。
第十一年,他离开了海边。往西走,走了二十年。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走过平原,走过山地,走过沙漠,走过沼泽。他见过凡人的婚礼,新娘穿着红衣服,坐在轿子里,新郎骑着马,笑得合不拢嘴。他见过凡人的葬礼,棺材是黑色的,抬棺的人穿着白衣,吹唢呐的人吹得很难听。他见过修士打架,两个金丹境的为了抢一株草药打了一天一夜,最后两败俱伤,草药被路过的一个元婴境捡走了。他见过妖兽生孩子,铁脊狼的幼崽从母狼肚子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嗷嗷叫着找奶喝。他见过山洪暴发,水从山上冲下来,把村庄淹了,人死了很多。他帮幸存的人挖了坟,埋了死者。他见过旱灾,地裂了,庄稼枯了,人饿得吃树皮。他把自己身上的干饼分给他们,一人一小块,不多,但能撑几天。
第三十一年,他走到了一座山下。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一个洞。洞口朝南,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他爬上去,走进洞里。洞不深,只有一丈。洞底有一块石头,平平的,像一张床。他在石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不修炼,不打坐,不运转灵力。只是坐着。坐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的身体瘦了,胡子长了,头发也长了,雪狼皮的毛早就掉光了。他的心跳慢了,从每息七十下,慢到六十下,慢到五十下,慢到四十下。他的呼吸也慢了,从每息十几次,慢到七八次,慢到三四次,慢到几乎听不见。
第三年,他睁开了眼睛。丹田里,化神坐在那里,赤金色的,眼睛闭着。它开始变淡了。不是消失,是透明。赤金色的身体从实变虚,从浓变淡,从有变无。它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化了。像冰化成水,水化成汽,汽化到看不见。丹田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金丹,没有元婴,没有化神。只有一团光。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像空气,像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灵力还在,比之前更强,更纯,更柔。灵力在丹田里流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痕迹。他感受不到丹田了,感受不到经脉了,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是一团灵力,飘在虚空中。炼虚境初期。
从化神巅峰到炼虚初期,用了三十四年。
他站起来,走出洞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胡子很长,头发也很长,衣服烂了,用兽皮裹着。他往山下走,往南走。回灵台方寸山。他走了两个月,到了苍梧山北麓的传送阵。玉简还在,凹槽还在。他把玉简插进凹槽,符文亮了,光圈从一尺扩大到一丈。他走了进去。眼前一黑,一亮。灵台方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