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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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明那天的天是晴的,风却很凉。赵远站在菜地边上,把篮子里的祭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一壶酒、一碗肉、一碟青团、几颗红鸡蛋。他摆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完成某种仪式。萧明蹲在碑前,用手掌把碑座周围前几日落下的尘土拂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经年的积灰。
萧玥抱着铁头二站在旁边。兔子比又胖了一圈,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蹲在碑根旁边,竖着耳朵,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次的探望。萧安被沈清辞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根草,没有往嘴里塞,只是攥着,像是在用力记住这根草的形状。
萧寒渊在碑前站定。他今天没有拄拐,右腿的义肢稳稳地踩在地上,左臂垂在身侧。他弯腰,把酒壶里的酒倒了三碗。第一碗洒在地上,敬天地;第二碗洒在地上,敬铁山;第三碗端起来,自己喝了。酒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那口酒在喉咙里走完它该走的路。
没有人说话。
二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碑前的纸钱吹翻了一角。赵远蹲下来,用一块石头把纸钱压住,又在碑座旁边加了一块。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没有揉,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慢慢弹回来的老树。
萧明从袖口里掏出那根针。他没有把它放在碑前,只是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收回去。那根针他已经磨了太多年,针尖细得看不见了,他不需要再用它来证明什么。他只是想在碑前站一会儿,让那个站在碑另一侧的人知道,那根针还在,他也还在。萧玥把铁头二重新抱起来,走到碑前,蹲下去,把那幅画从袖子里抽出来,没有展开,只是卷着放在碑前。“爹,我又画了一幅。还没画完,等我画完了再给你看。”风吹过来,把画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她用手按住了。
沈清辞站在萧寒渊旁边,看着碑上的字。字是她写的,萧寒渊刻的,笔画已经不深了,但还能辨认。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风里,像一棵已经在这片土地边站了很多年的草。萧安在她怀里安静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着碑上那个“山”字:“山。”他认得这个字。沈清辞低头看了他一眼:“对。山。”
三
赵远在碑前坐了许久。风把他的白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他想起那年秋天,萧铁山从边境回来,在灶房门口卸下甲胄,蹲在水缸边洗脸,洗完抬头冲他咧嘴一笑,说“赵伯,今晚吃什么”。他想起萧铁山最后一次出门之前,在灶台上留了一把新磨的柴刀,刀柄上还缠着新换的棉布。他想起那天晚上灶台上的灯一直亮着。没有人说那是最后一晚,但那盏灯一直没有灭。
萧明走过来,在赵远旁边蹲下:“赵伯,风大。回去吧。”赵远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萧明没有再劝,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看着碑前那幅卷好的画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根正在被调准的弦,还没决定好自己的音高,只是试探性地振动着。
萧玥抱着铁头二从碑前站起来,走回院子。铁头二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像是在催促她快一点。她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边坐下来,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铁头二,你说我爹在月亮上,能看见我画的那幅画吗?”兔子抖了抖耳朵,没有跑。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没有哭。
四
天快黑的时候,方太医来了。他在院门口下了驴,没有急着进来。他在那棵老榆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先平复下来。然后他在碑前站定,从袖子里掏出三根香,点着,插在碑前的土里。他没有说“萧将军,下官来晚了”,也没有说“下官替太后敬你”。他只是插完香,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灶房,从药箱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灶台上:“这是新配的安神药。夫人最近睡不好,喝这个能稳一些。”他没有多留,在门口站了一下,骑上驴走了。
萧安还坐在院子里。他手里依然攥着那根草,草叶已经蔫了,但他没有扔掉。他蹲在碑前的石板上,伸手碰了一下碑面上那个“山”字,又碰了一下“墓”字。他的手指沿着刻痕慢慢走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个字的样子和温度。风吹过来,她把手放在萧安的头顶上,等他自己放下手,站起来,走回灶房。
五
夜里,萧安已经睡了。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他把那枚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萧寒渊给他掖好,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萧玥关门的声响,很轻。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等着那扇门合拢之后的声音也落定。月光穿过窗纸,在床前的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铺开了一张纸,等他在上面落笔。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