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小暑那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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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暑那天，天热得蝉都懒得叫。将军府的菜地里，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白菜绿油油的，萝卜鼓得像小孩子的胳膊。赵远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萝卜，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萧明帮他挑水浇菜，一桶一桶地从井里打上来，挑到菜地边，一瓢一瓢地浇。他已经不用赵远动手了，一个人包圆了所有力气活，扁担压在肩膀上，不晃不摇。

萧玥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在啃。黄瓜是自己种的，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清香。萧安蹲在她旁边，也拿着一根黄瓜在啃——不是啃，是舔，舔得满嘴都是黄瓜汁，黄瓜上全是牙印，就是啃不下来。沈清辞把他手里的黄瓜拿过来切成条，他抓着一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伸手要。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他的右腿站久了还是会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左臂能拉三石弓，能握刀，能抱萧安。他把萧安从沈清辞怀里接过来，举过头顶。萧安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二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满头大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赵远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赵远。“好喝。”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

他走到后院，站在空地边上。九个人正在练配合，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热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萧寒渊拄着木棍站在场地中央，喊了一声“攻”。九个人同时动了——周武正面突进，韩昭左侧包抄，孙义远程掩护，刘壮右侧策应，四个副手两翼展开，萧明从最后面绕到侧面，针尖抵在周武的腰眼上。方太医看了一会儿，走到菜地边上拔了一根萝卜，咬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把萝卜塞进袖子里。

方太医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张怀远在岭南不安分。他写信给朝中旧部，串联了几个人，想翻案。”萧寒渊的右手在木棍上敲了一下。“翻什么案？”“赵崇的案。他说赵崇是被冤枉的，将军是陷害忠良的小人。”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皇上怎么说？”“皇上把信截了，没有让张怀远的人递上来。”萧寒渊点了点头。“皇上不糊涂。”方太医叹了口气。“但张怀远不会死心。”

三

傍晚，周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萧寒渊旁边。“将军，张怀远在岭南还能折腾？”“他有人。他的门生还在朝中，他的旧部还在军中。他虽然被贬了，但根还在。”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末将去岭南？”“不用。你去了，正中他下怀。他要的就是将军派人去杀他，这样他就有借口翻案。”周武的拳头攥紧了。“那我们就这么忍着？”“忍。忍到他忍不住的时候。”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将军，张怀远在岭南，离京城远，离北境更远。他折腾不出什么浪。”萧寒渊看着他。“但他能恶心人。”韩昭把碗里的面几口吃完，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蹦过来舔了舔碗里的汤。“恶心就恶心。将军又不是没被恶心过。”

四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墙头上。“将军，末将去岭南盯着张怀远？”“不用。你去了，他反而会警觉。”孙义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校了校弦，又背回去。“那末将做什么？”“盯着北境。张怀远的人不敢来，但他可以收买北境的人。”孙义点了点头，翻上屋脊，重新蹲好。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听见“张怀远”三个字，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哥，那个坏人还在告状？”“嗯。”“他不累吗？”“他不累。恨一个人，不会累。”萧玥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蹦了两下蹲在她脚边。“那他什么时候才会停？”“等将军倒了。或者他自己倒了。”萧玥把兔子抱起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

五

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绿豆汤。天热，喝绿豆汤解暑。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慢慢喝，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萧安跑进灶房，跑到赵远脚边伸手抓他的碗。“赵伯，喝。”赵远把碗放低一些，萧安趴在碗边喝了一口，绿豆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赵远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小公子，好喝吗？”“好喝。”萧安又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远拍他的背，他把绿豆汤咳了出来又咽回去。

赵远看着萧安，忽然想起萧明小时候。那时候萧明也这样趴在他碗边喝汤，喝完了抬头冲他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现在萧明长大了，不喝他的汤了，给他煮汤了。赵远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继续烧火。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张怀远在岭南还不安分。”萧寒渊说。“嗯。”“他恨你。”“嗯。”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恨他吗？”“不恨。恨没有用。”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那你怎么办？”“等。等他折腾不动了。”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他会折腾很久。”“那就等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张怀远还在告状。将军说他折腾不动了就好了。”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