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正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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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文宣敲门的时候,赵远正在灶房里剥蒜。蒜皮已经剥了小半碗了,他听见门环响了三下,不重,也不急,像是敲门的人并不期待门马上被打开。他把蒜碗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斗笠,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他没有立刻回头,像是要先看清这块匾额上每一道漆裂的纹路,然后才转过身来,朝赵远拱了拱手:“老伯,下官兵部主事刘文宣,奉命巡查北境军务。请问将军可在府中?”赵远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让开。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巷口,侧身让开:“将军在正房。请进。”
刘文宣走进院子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的目光没有四处扫视,只是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砖,像是在数砖缝。他在正房门口停下来,没有急着进去,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等着屋里的光线先接纳他,才跨过门槛。
萧寒渊正坐在正房靠窗的位置。他没有拄拐,右腿的义肢踩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萧安正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根从灶房门口捡来的枯草,正在把它折成小段,一段一段地放在地上排成一排。沈清辞坐在床沿上,正在叠衣服,叠好一件放在膝上,再叠下一件。没有人抬头去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二
刘文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下官刘文宣,奉部命巡查北境军务,有几件事想请教将军。”他把那卷文书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推过去。萧寒渊没有接,也没有看:“我不识字。你说。”
刘文宣没有收回文书,让它留在桌面上:“将军,北境驻军去年冬天的粮草发放账目,和实际数目有出入。”萧寒渊把茶杯放下:“对不上多少?”“五百石。”萧寒渊抬眼看了他一下:“去年冬天的粮草,去年冬天就发了。你拿去年的账对今年的库,对不上是正常的。你要是信不过,去找管账的人对,不用来找我。”
刘文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把文书收回袖中:“下官可否看看库房和灶房?”萧寒渊没有起身:“赵伯,带他去。”刘文宣转身走出正房。萧寒渊没有目送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萧安。
萧安已经把那段枯草折成了九段,正在排第十段。他数得很认真,每放下一段都要用手指点数一遍。
三
赵远领着刘文宣走了一圈。库房、灶房、柴房。刘文宣看了米缸,看了面缸,看了灶台底下那摞码得齐整的干柴,蹲下来,掀开柴房门口那只旧木桶的盖子,里面是空的,桶底积着一层薄灰。他站起来,把桶盖放回去,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下:“老伯,将军的腿,是打仗伤的?”赵远说:“是。”刘文宣没有再多问。
他走回正房门口,在门槛边停下来,没有跨进去:“将军,下官还有一件事想问。”萧寒渊已经重新端起了那杯茶:“问。”刘文宣说:“将军的左臂,已经废了多久了?”萧寒渊把茶杯放下:“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刘文宣没有否认,在门槛边站了一下,拱了拱手:“叨扰了。下官告辞。”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穿过前院,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大门在赵远面前合上,门闩插回原处,发出沉闷的声响。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将军,他走了。”萧寒渊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没有在磨,只是握着,看着刘文宣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门外。他把针在袖口上擦了擦,别回去。萧玥从后院走出来,在门槛边蹲下,把铁头二放在膝盖上:“哥哥,那个人走了吗?”萧明说:“走了。”萧玥把铁头二的耳朵拢起来,又松开:“他还会来吗?”萧明说:“不知道。”
灶房里的蒜皮已经干了。赵远坐回灶台边,把碗里剥好的蒜倒进一只陶罐里,盖上盖子,把案板上的蒜皮拢进簸箕里,倒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五
天快黑的时候,方太医来了。他没有骑驴,步行来的,手里只拎着一只布袋。他在灶房门口站定,把布袋放在门槛边,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刘文宣来过了?”萧寒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来过了。”方太医没有进去,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城里还住几天?”萧寒渊说:“不知道。”方太医把布袋里的东西取出来——几包药材,一包干姜:“这个你留着。入冬用得上。”他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院子。
萧安还蹲在正房的地上,那段枯草已经被他折成了十七段。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萧寒渊脚边:“爹,那个人走了吗?”萧寒渊低头看着他:“走了。”萧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出正房,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赵远放在门槛边的那只布袋。布袋口扎得很紧,他解不开,蹲在那里,用指甲抠了抠麻绳的结头。赵远从灶台边探出半个身子:“小公子,那是药,不能玩。”萧安把手缩回去,站起来,跑回正房去了。
六
夜里,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他没有别回去,握在手里。他想起刘文宣进院子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想起他站在柴房门口问“将军的左臂,已经废了多久了”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把文书放在桌上,在萧寒渊面前没有收回去。他把针别回袖口,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后院。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在暗处慢慢变凉,像一口正在缓缓合拢的井。他把那根针收进袖口最深处,好像要把这一整天的重量也一并折进去。他用指腹沿着针身缓慢地摩挲了一回,像在确认某道无形的标记是否还在。夜风正从院墙外翻进来,把他刚刚坐过的那块门槛吹得干干净净。萧明没有再回头,把那根针握在手里,走进了后院的黑暗里。
(第一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