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备战二月(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卯时三刻,赵远推开灶房的窗。寒气从窗缝钻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枝。松枝着了,哔剥作响,烟从烟道口升上去,在晨光里散成一道淡青的柱子。他把昨夜剩下的饺子汤烧开,往里头搁了一小撮盐、几粒葱花,盛进白瓷壶里,端着穿过院子。雪地上踩出一行脚印,直通正房门口。
萧寒渊已经坐在床沿上,义肢绑好了。绑带比平时紧了一格,勒进棉裤里,勒出一道深褶。赵远把白瓷壶放在桌上,又摆了两只碗。萧寒渊倒了一碗,端起来在唇边停了一下。赵伯,昨夜值更的是谁?赵远退了一步站在门边。是孙义。他把西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雪都踩实了,转了一宿。
萧安还睡着。他侧躺着,脸压在枕头上压出红印,嘴唇微微张开,手指蜷在唇边。沈清辞坐在炕头,披着棉袍,没有起来。她把萧安露在外面的一只脚丫塞回被子里,脚趾头冰凉,一碰就蜷起来。萧寒渊端着碗走过来,站在炕沿边。他低头看了很久。
方太医的驴蹄声在辰时末才响起来,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驴背上驮着箱子,箱盖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的福字,被风吹得卷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旧漆。他下了驴,没像往常那样先拴驴,直接把缰绳递给赵远,自己拎着箱子大步进了正房。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从里头掏出两只红封,一只塞给萧明,一只塞给萧玥,又掏出第三只搁在萧安的枕边。太后的。他看了一眼萧安,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拳头轻轻放回被子里,转头面向萧寒渊。他张了张嘴,先说的却是: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寒渊没有动。就在这说。方太医蹲下去,从箱子里摸出一卷纸,摊在炕桌上。纸上画着北境山川,用墨笔标了十几处红圈。他指着一个红圈说:北狄新王在年前把各部头人召去喝了血酒,三个人头落在地上。头人都服了。开春之后,他把能拿到的兵都拿到了,拢到一块是三万。但沿路经过的部落要出人出粮,到了我们边关,能凑到五万。他的手指从红圈一路划过边境线,前锋已经推到了离我们边境四十里的草场。萧寒渊的右手在炕桌沿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轻。消息是昨夜到的?是昨夜。孙义前哨传回来的。
周武进来的时候,方太医正把纸收起来。周武手里捧着一卷图,摊开在桌上,墨迹还新,是今早才画的。图上是北境的地势起伏、河道走向、隘口分布。他指着其中三条线,线的颜色不同,朱砂、黛青、石黄。将军,末将想了三条路。第一条在北,沿河走伏击;第二条在西,从峡谷绕后烧粮;第三条,把北狄引到这片乱石岗来,用火攻。三条都能做,但只能选一条,兵力不够。
韩昭蹲在门口,他吃了面才来的,嘴唇上还沾着油光。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蹲着往前挪了两步。将军,末将带五个斥候往北摸一趟。孙义一个人盯不住那么长的线,北狄的探马至少分了三路,他顾得了一路顾不了其他路。萧寒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周武的图上移开,望向窗外。窗外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只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他说:你去了,西线谁盯?韩昭说:孙义在西线有暗桩。不用末将盯。萧寒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韩昭的眼睛。两天。你只有两天。
萧安醒了。他没哭,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咿呀了一声。沈清辞把他抱起来,他揉着眼睛,转头看见炕桌上摊着的图、图上朱砂黛青的线条、桌边围着一圈人。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墨锭,沈清辞把他的胳膊拉回来,他把整个身子扭过去,又伸另一只手去够。周武把墨锭挪远了一些。萧安皱了皱鼻子,把手缩回去,把脸埋进沈清辞的颈窝里。
孙义在巳时三刻翻回来了。他从东墙翻进来,靴子上全是泥,泥是黏的黑泥,沾着干草梗。他没拍泥,直接走进正房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将军,北狄前哨已经过了白水河。二十三个人,都是轻骑。末将跟了一夜,他们把沿路的牧民都绑了,怕走漏消息。萧寒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绑了多少?末将数了,七个。都是老弱。萧寒渊闭上眼睛。赵远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孙义接了,汤太烫,他双手捧着碗,等它凉。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转着一根树枝,把地上的薄雪划出圈来。萧玥抱着铁头二坐在他旁边,兔子的耳朵竖着,颤了一下。她听见正房里传出来的话——白水河、前锋、五万、两天。她把兔子搂紧了些。哥哥,将军还是不让你去?萧明把树枝扎进雪里,松了手,树枝立在雪中。他说等我十五岁。那你什么时候十五岁?萧明没有回答。他把树枝拔起来,在雪地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两条线交叉,像个十字。很快。很快的。
夜里,萧寒渊没有躺下。他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右腿伸在炕上,左腿垂在炕沿下。萧安睡在他旁边,脸朝着他的方向,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沈清辞睡在萧安的另一侧,也没有睡熟。她翻了一次身,眯着眼睛看他。萧寒渊的另一只手搁在枕边的信上,信是方太医带来的皇上的密旨,纸边已经被他攥出了折痕。
五万。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
你想到办法了。
周武的图,三条路。
你选哪条?
一条都不选。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他。
三条路都是周武想了一夜的路。北狄的新王能拢住三万人马,能杀人立威,他不笨。他能想到我们会伏击、会烧粮、会用火攻。萧寒渊把萧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所以我要走第四条路。不伏击,不烧粮,不用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沈清辞能听见,我带兵迎上去,在北狄把兵铺开之前,先在北边截住他的前锋。五万人铺开的阵,一万五千人打不穿。但五万人还没铺开的时候,前锋只有五千。五千对一万五,我们能吃下。吃完前锋,剩下四万五就乱了。乱了,就好打。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萧安的耳朵,只露出他的发顶。迎上去。迎上去。萧寒渊的手指在萧安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萧安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梦里抓东西。
窗外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层霜。孙义蹲在东边屋脊上,刘壮蹲在西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正脊。西北角的老槐树底下,雪地上有一圈踩实的脚印,是孙义昨夜转出来的,弯弯绕绕,连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圈。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灶膛里的炭火已经暗了,他借着最后一点微光把针从袖口摘下来,对着月光看。月光透过来,针的影落在他膝盖上,细得像一根线。他把针别回去,仰头看天。星星不多,云在移,月亮一会儿被遮住一会儿又露出来。他对着月亮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比上次更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见:爹,他要去迎战。我也快长大了。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了,白晃晃的。灶膛里的炭火彻底灭了,最后一缕热气散进夜风里。正房里,萧安翻了个身,把脸从沈清辞的胳膊弯里拱出来,含混地嘟囔了一个字。萧寒渊听清了——那个字是。他坐了一整夜,再没有躺下去。
(第一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