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又见暗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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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安的枣红马在巷口刹住蹄子时,赵远正好把门槛上的积雪扫净最后一寸。马打了个响鼻,热气扑在赵远脸上。张世安翻身下来,袍角扫过雪面,没沾湿——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石板上泛着水光。
传旨的事办得利落。萧寒渊跪接诏书时,义肢的绑带在膝盖后面绷出一道棱,沈清辞的手在他肘弯底下托了一把,像托一件薄胎瓷器。诏书上的字他只听了一半就听完了,剩下的让沈清辞收进木匣里。他把张世安让到上首,赵远的茶递过来,张世安接了,吹了吹浮叶。
将军,皇上原想召您回京面圣。太后拦了。张世安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朝中最近热闹。御史王仲和连着递了三道折子,明面上说的是北境军需账目不清,底下的意思,将军明白。萧寒渊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敲。王仲和是张怀远的同乡。是。但下官查过了,真正在背后递刀子的,是兵部右侍郎刘安国。这人比张怀远干净,手底下的折子都是别人代递的,他本人连笔都没动过。萧寒渊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赵崇当年留在兵部的门生,还剩几个?明面上的不多了。暗地里的,下官还在摸。
韩昭蹲在灶房台阶上吃面,面还没吃完,听见正房里提到刘安国,他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把半截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他把碗搁在台阶上,铁头二跳过来围着碗沿转圈,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面粉,走到正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将军,末将的斥候前天在北边截了一封信。信是从北境军营发出去的,发往京城,落款是个不认得的商号。末将拆了看,里头写着军营粮草存储的位置和换防时辰。萧寒渊的手指终于敲了一下桌面,不重,但瓷茶碗里的水面晃了一晃。扣住了?扣住了。信使绑在周武营里,还没动刑。萧寒渊看了张世安一眼。张世安把茶碗放下,点了一下头。
周武从后院绕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纸,纸边卷了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和职务。他把纸铺在萧寒渊面前的桌上。将军,这是末将麾下所有队正以上的人。标了红圈的,是跟刘安国有过往来的,不多,但有几个位置紧要。萧寒渊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扫到第三行停了一下,又扫到第七行停了一下。这几个人,调去后方养马。不要声张,就说轮换休整。周武把纸收起来,转身走了。他经过韩昭身边时没有停,但韩昭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什么也没说。
夜里,张世安没有住客房。他跟赵远挤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两人中间隔着一只盛满热水的铜盆,用来暖脚。小屋不大,两张铺中间只够一人侧身走过。张世安躺下去半天没睡着,翻了个身面朝墙。赵伯,将军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以前是等。这次,他在动。赵远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军老了。老了的狼,不会等猎物自己撞上来。张世安没再说话。铜盆里的水渐渐凉下去,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第二天清早,张世安去看城外的堤坝。堤坝是入冬前刚修的,垒石砌得齐整,坝面上还铺了一层新土,土里混着草籽,等着开春发芽。他蹲下去用手按了按坝基的石缝,石缝里灌了灰浆,干透了,硬得像铁。陪同的兵士说这是萧将军亲自来验过的,每块石头都是周武带人从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张世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吧。
傍晚回到将军府,他没进正房,直接拐进了灶房。赵远正在切腊肉,刀刃在案板上起落,薄片一片接一片整齐地码开。张世安在灶膛前坐下,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棍捅了捅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没躲。赵伯,刘安国手里有兵。将军手里也有兵。赵远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碟子里,搁在灶台一角。刘安国手里的兵是朝廷的,将军手里的兵是自己的。这两个不一样。张世安把柴棍扔回灶膛里,看着它重新燃起来。
夜里,萧安没有攥沈清辞的衣领。他攥的是萧寒渊的一根手指,攥得太紧,指甲都嵌进萧寒渊指腹的茧子里了。萧寒渊没抽回来,由他攥着。沈清辞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萧安的背上,隔着一层薄被感受他呼吸的起伏。你在调兵。嗯,调了。张世安看出来了。他该看出来。沈清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刘安国会来?会。他既然往北境军营里安了人,就说明他在准备。准备了,就一定会用。萧寒渊把萧安的小拳头从自己指头上掰开,轻轻放进被子里。但他来的时候,会发现我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灶房里的火灭了,余烬在灰堆底下闷着,透不出光来。萧明没有坐在门槛上。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看天。铁头二在他脚边蹦了两下,蹲下来,又蹦了两下。萧玥抱着胳膊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他看着天上,看了很久。天上没有星星,云把天遮严了,只有一弯月亮的轮廓在云后面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墨迹洇透了宣纸。他对着那团模糊的月光说:爹,这回不是等。
他说完从老槐树底下走回灶房,把那根针从袖口上摘下来,搁在磨刀石上。他没有磨,只是搁着,针尖朝着月亮的方向,透过灶房的窗纸映出一点微光。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铁头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萧明把针拿起来,别回袖口上。睡吧。他说。萧玥站起来,抱着兔子回了屋。他一个人又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屋脊上,孙义蹲在东边,刘壮蹲在西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夜色。孙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夜很静,西边的刘壮听得清清楚楚。将军这回不等了。刘壮没有回答。他把自己弩上的弦紧了紧,把弩搁回膝上,重新蹲好。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一瞬,又立刻被遮住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