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腊月二十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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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台上升腾起白蒙蒙的蒸汽,融在窗纸外透进来的寒光里。赵远从面缸里舀了一碗白面,兑水和成面团,饧在案板上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他把新买的灶王爷像从红纸筒里抽出来,展开,看了又看——画像上的灶王爷圆脸长髯,手执笏板,眼神温和。他蘸了浆糊,往墙上比了三回,才按下第一角,又用掌心沿着纸面从中央往四边推,推出最后一片气泡的时候,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萧安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画像上那个笑眯眯的神仙。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灶王爷手里的笏板上轻轻戳了一下,又缩回去。灶台上那碟糖瓜摆了一整圈,白芝麻裹着麦芽糖,亮晶晶的。萧安咽了咽口水,两只手背在身后,不看糖瓜,只看灶王爷。赵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拍他的手。小公子,今晚灶王爷上天,跟老天爷说好话。你乖乖的,灶王爷就说你是好孩子。萧安点点头,转身跑去菜地边找铁头二了。
铁头二趴在灶房墙根底下的草窝里,蜷成一个灰白色的毛团。萧安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耳朵动了,但兔子没有睁眼。萧玥走过来蹲在旁边,把一只手伸进草窝里,贴着铁头二的肚皮摸了一会儿。它还活着。她说。萧安说:我知道。他把手也伸进去,摸到兔子后背上的毛,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柔软了,又粗又涩,一绺一绺的。他轻轻顺着毛摸了两下,收回手,站起来跑走了。
腊月二十四的雪下到午时方停。方太医的驴在巷口打了三个滑,蹄铁在冰面上蹭出火星,他才下了驴牵着走。他从袖口里掏出那封密报递出去的时候,手指被冻得发僵,信纸边沿还折着一小片驴毛。萧寒渊接了信没有立刻看,先让赵远端了姜汤进来。方太医在炭盆边上暖手,把两只手掌伸在盆沿上方,十指叉开,掌心朝下。姜汤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才说:北狄使者的马车在城外驿站歇了一夜,今早进了城门。带来的东西下官已经过目了,二十四箱。除开明面上那十匹马的礼单,箱底还有一尊金佛。萧寒渊的手指顿在信纸的折痕上。金佛。嗯。足金的,佛像底座刻着回鹘文。萧寒渊把信纸折好,压在桌上那方铜镇纸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碗沿搁在炭盆边上。
傍晚周武从军营回来,左臂的长疤在灯笼底下泛着淡粉的光。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件灰棉袄,棉袄的肘部打了两块补丁,一块是深蓝的,一块是灰白的。他站在正房门口,把一本册子递进去。册子里是年货发放的明细,每个士兵的名字后面都列着领到的米面油盐和一小吊铜钱。将军吩咐的多给的那几户,末将亲自送去的。其中一户的老母亲拉着末将哭了半天,说儿子在哨所回不来,将军还记挂着家里。萧寒渊翻册子的手在那一页停了一下。他叫什么?刘长顺。在北边三号哨所。告诉他娘,开春让他回来一趟。周武应了一声,没有走。将军,除夕那顿酒,末将想从前年开始酿的那坛——萧寒渊抬头看着他。周武把后半句咽回去,改了口:那坛酒成了。
韩昭蹲在灶房门槛上吃面,面汤里浮着一层油花,他把碗端平了从边沿啜汤,吸溜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铁头二没有从草窝里出来蹭他的脚边。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走到草窝前蹲下,用手背碰了碰兔子的脊背。兔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韩昭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除夕的爆竹是从酉时三刻开始响的。巷口先炸了一串,接着城南、城东、城墙根底下都跟着响起来,此起彼伏,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震得簌簌落雪。年夜饭摆了两桌,一桌在正房,桌上是六菜一汤加两盘饺子,另一桌摆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给轮值的人留着。萧寒渊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就红了,从眼角一直红到耳根。他指着一盘红烧鱼说:鱼是韩昭钓的。又指着一盘炖鸡:鸡是萧玥喂的。再指着一盘饺子:馅是赵伯调的。他说一句喝一口,沈清辞按住了他的手腕,把酒杯换成茶碗,他低头喝茶,喝完咂咂嘴,又说了一句:茶是赵伯泡的。
赵远坐在桌角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饺子。他没有蘸醋,一个一个夹起来直接吃。萧玥夹了一块鱼肚肉搁进他碗里,萧明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在鱼肚肉旁边,萧安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塞进赵远碗里——鸡腿上还留着一排牙印。赵远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在尝这顿饭每一层味道。
子时的烟火在城楼上炸开时,萧安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爆竹声太密,他被震醒,光着脚踩在炕席上往外跑,萧寒渊在门口把他截住,一把拎起来架在肩头。萧安看见了第一朵烟火在漆黑的夜空里裂开,红的,随即又一朵绿的,再一朵金黄的,把房檐上的积雪映成了暖色。他张着嘴,鼻尖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扑在萧寒渊的头发上。爹,明年还有吗?有。年年都有。
烟火散尽之后院子重新静下来。积雪的房檐上,孙义在鸱吻旁边换了一个姿势,右膝压着的瓦片响了一声。刘壮在西边屋脊上蜷着,皮甲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城南的方向。灶房里的余烬在灰堆深处闷着,隔着炉灰透不出光,只有指尖伸进去才能触到一丝热意。
萧明坐在柴房门口的矮桩上,没有去看烟火。他把针从袖口摘下来,对着屋檐下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笼光看针尖。灯芯歪了,光晕落在他掌心里是黄的。他把针转了转,那道黄光沿着针身滑到针尖,聚成一小团。他把针别回去,靠着柴房的木门板,仰头看天。烟火散尽后天空反而更黑了,星星一颗一颗浮出来,又密又冷。他没有开口说话。他就那样靠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屋。
正房里萧安已经重新睡着了,一只手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头上,五指微微张开。萧寒渊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只小手,没有碰。沈清辞把被角掖紧,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炕席。外面的风从墙根底下钻过,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第一百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