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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清明清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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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在沸水里滚了小半个时辰,赵远用笊篱捞起来,搁在案板上晾。红纸染水,把蛋壳浸透,一枚枚裹成朱红色,搁在竹篮里挨着青团,艾草的气味钻进蛋壳的细孔里,染出淡淡一层青痕。萧明蹲在灶膛前,用火钳夹出最后两根柴,灰烬塌下去,灶眼里的光收了,厨房暗了一截。

萧玥站在院子里,胳膊弯空着。风吹过来时,她下意识地把右臂拢了一下,像要接住什么,又放了下去。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跨进去,又走开了。

辰时,碑前的人散了又聚。赵远把青团和鸡蛋沿着碑基摆了一排,酒碗端端正正搁在正中,碗沿碰着青砖沿口,磕出一声脆响。萧寒渊跪下去的时候右腿的义肢弯不到底,他侧过身把残肢垫在左膝后面,才将将跪稳。沈清辞在他旁边也跪了下去。萧安跪在最后面,膝盖硌在碎砖上,他挪了一下,跪在一块相对平坦的青砖面上。三个头磕得参差不齐——萧寒渊磕得慢,额头贴在碑基停了两息;沈清辞磕得轻;萧安磕得快,磕完就抬起头来看碑上的字。

萧明没有跪。他蹲在碑左侧,把那顶头盔放在碑脚。头盔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锈斑从边缘往中心侵蚀,最深的地方已经锈穿了指甲盖大的一块。他把头盔正了正,让那处锈洞朝外。碑上的字被风蚀得比去年又浅了一分,萧铁山之墓铁字的金字旁只剩半边。沈清辞跪直身子,伸过指腹沿着那道残痕轻轻刮了一下。

方太医到的时候鸡蛋已经在碑前摆了一阵子了。驴还没拴好他就从袖口抽出了香,三根并排捏在指间,凑近灶房门口引的火,把香头燎出明焰再甩熄。他在碑前鞠了三躬,香灰落在自己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把手背贴裤缝蹭了蹭。

赵远在碑前坐了最久。他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第三回才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铁山将军,去年的酒是前年酿的,今年的酒是去年酿的,一年比一年好。他把剩下的酒泼在碑前的土里,土面上冒出细密的泡沫又迅速消下去。萧明把手搭在赵远肩上,说:赵伯,该起了。赵远扶着碑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

萧玥跪在碑前把画展开。她画的是一个骑马的武将,铠甲上的甲片一片一片描过,用淡墨晕出金属的反光,嘴角微微上翘。画的右下角蹲着一只小兔子,灰白色的毛,耳朵一只竖一只垂。她用手指把画的四角按平,又用指尖压了压兔子耳朵的位置。爹,铁头二来陪你了。她把画压在碑前的小石头上。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纸角翘了一下,她换了块更重的石头压住。

萧安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幅画,又看看碑上的字,伸出食指一个一个点过去——萧、铁、山,他念,念到字时停了一下,爹说是英雄。沈清辞在他身边蹲下来说:嗯,是英雄。萧安把手放在碑面上,手心贴着粗砺的石头,停了一会儿。他转头对沈清辞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沈清辞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

萧明把那根针从袖口摘出来,放在碑前的石板上。针身被磨得很细了,比新针细了一圈,尾部缠着的一小段丝线已经发黑。爹,去年缝了二十几个,活了二十几个。有一个腿上的箭伤化脓了,我拆开又缝了一次,也活了。他把针拾起来,在自己袖口上把丝线拆干净,缠了一小段新线,别回去。针落回袖口内侧时,棉布上微微陷了一个印子。

方太医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之后走到萧寒渊身边。他没有压低声音,说话的音量跟平时差不多。帐篷的骨架前天运到了,毡布是两层厚的,新王那边派人看过了,说好。桌椅走了另一路,今早进的互市点,周武带人验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帐篷内外的布置,标出了几个箭头的走向。将军的位置背对门口,左手边有一道夹层的毡布,万一有事可以退进去。新王那边也会坐背对门口,两个人面对面。萧寒渊把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赵明远的人动了没有?没有。张世安盯着通政司门口,赵明远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府门。

方太医收纸时看了萧安一眼。萧安正蹲在碑前拨弄赵远搁下的青团,拿手指戳了一下青团的皮面,皮面凹进去又弹回来。方太医对萧寒渊说:下官跟新王的使者提过小公子的事。使者回去报给了新王。新王说,将军的儿子来,他带自己的小儿子来。萧寒渊的目光落在萧安身上,看了片刻。他儿子几岁?五岁。比小公子大半岁。

傍晚鸡上架时方太医的驴才备好鞍。驴蹄子在地面上磨了两下才迈步,走到巷口时方太医回头摆了一下手。赵远站在门口没有应,手里还攥着洗青团竹篮时沾上的艾草汁,绿痕沿着指缝染了一条线。

萧明在门槛上坐到天黑透。萧玥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胳膊弯还是空的。她伸手从地上捡了一截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只兔子,画完又用脚抹掉了。哥,明天把草窝收了吧。嗯。收完我还能画画。画别的。萧明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他看着远处的天边,云的边缘正在暗下去,由灰转成墨蓝。他把针从袖口摘出来握在手心里,用拇指指腹抵着针尖,没用力。

天黑透之后孙义换了蹲姿。他在鸱吻左侧的瓦片上盘膝坐着,弩横在大腿上。刘壮从西边的屋脊翻到了东边,蹲在离孙义五步远的地方,背靠烟囱。铁山将军死了几年了?刘壮问。孙义说:记不清了。刘壮没有再问。

萧安临睡前在炕上翻来覆去,最后侧身面朝墙,把被角塞进自己下巴底下。萧寒渊坐在炕沿没有躺下。沈清辞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头碰了碰萧寒渊的手背。他今天说长大了要当英雄。听见了。你说不说话?说什么?说好。萧寒渊握了握她的手指。他的手指比她的凉,在黑暗里交叠了很短的时间。

萧明在灶房门口坐到了月亮移到正房顶。他没有看星星,低着头看自己手里那根针。月光从檐角斜过来,把针的影子投在他膝盖上,细得像一根掉落的头发。他把针别回袖口,站起来,走到碑前蹲下。碑上的画被夜风掀了一角,他重新压好石头,又摸了摸碑面上那个残缺的字。指尖沿着残痕走了半道,他站起来,走回屋去。

碑前的青团和鸡蛋还搁着,夜里会有野猫来叼。但赵远走之前在青团上扣了一只粗碗,碗沿压着鸡蛋。风吹过来,把萧玥那幅画的纸边吹得瑟瑟响了一下,没有掀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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