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冬麦返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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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晨，萧安在驿馆的井边打水洗脸。井沿是青石砌的，石面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槽，槽里积着水，映出天上薄薄的云。他把木桶放下去，桶底碰着水面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提上来时桶沿挂着一圈水珠，滴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比前几日又暖了一些，手伸进去不觉得冰了，舀起来扑在脸上时能感觉到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时带着一点温度，不像前几天那样扎得慌。井沿上的苔痕正在泛出一层新绿，旧苔是深灰的，贴在石缝里，新绿从旧苔上面冒出来，颜色嫩得多，像是有人在灰布上点了些淡绿的颜料点子。他喂了踏雪，把药箱重新绑好。药箱的带子昨天在路上松过一次，他重新系了个双扣，拉了拉，确认不会半路再滑开。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走。路边出现了一排新栽的杨树，树干只有小臂粗，根部的土踩得实，树坑边还留着浇水后结的薄泥壳。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嫩芽，芽尖是淡绿的，表面蒙着一层细绒，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风过的时候整排树梢都轻轻晃一下，晃得很整齐。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麦田。冬小麦已经返青，贴着地面铺展开来，叶子从枯黄的老叶中间抽出来，新叶尖而细，颜色是浅绿的，远看像一层正在流动的浅绿色。田埂上有人在走，扛着锄头，走得很慢，不时蹲下去看苗情。他放慢了速度，在路边勒住马，看了片刻。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路边的麦田还是枯黄的，田里只露出短短的茬子，像是冬天还没有过去。现在它们已经绿了，像是春天正在用自己特有的速度把整片田野覆盖过去。田埂尽头有一头牛在拉犁，犁铧翻出来的土颜色深，湿漉漉的，翻到地面上滚了两下才散开。

午时前后，他在路边一座凉亭里停下来歇脚。亭子不大，几根木柱撑着一面已经有些旧了的顶棚，顶棚上的瓦碎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椽，从缺口能看见天。桌面上落了一层灰，灰里夹着几片干叶子，他用袖子把桌面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在亭子里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干粮和水，慢慢吃着。干粮是方太医给的馒头，搁了两天，皮有点硬，但掰开里面还是软的，就着水咽得下去。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青草味不重，被泥土味压着，要仔细闻才能分辨出来。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听见有人在不远处翻地的声音，锄头落下去，土块被翻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锄头起落之间隔着匀匀的停顿，那人翻得不快，但一直在翻。

一个背着柴捆的老人从路边经过，在亭子前停了下来。柴捆是用藤条捆的，捆得紧，枝梢朝外，根朝里，压在背上时老人身子往前倾了些。他在亭子边缘的石墩上坐下来歇脚，把柴捆靠在柱子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脸上晒得黑，皱纹从眼角拉到腮帮子，手背上裂着口子，但人看着精神，喘气匀匀的。他没有看萧安，只是坐着，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风吹过亭子，把顶棚缺口处的一片碎叶吹下来，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老人歇够了，站起来重新背好柴捆，沿着路继续往前走。他走路时柴捆在背上晃，晃得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萧安还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路的拐弯处被树挡住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解开了踏雪的缰绳。踏雪在亭子外面的草地上啃了几口草，嘴边沾着草屑，他伸手把草屑拨掉了。

他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下一处驿馆。驿馆不大，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院子里的井台上放着一只旧木桶，桶沿已经裂了一道缝，但没有漏，桶底搁在石面上时还有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在井边饮了马，踏雪喝得慢，喝几口就抬一下头，耳朵转转，像是在听什么。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干草味是新的，像是刚铡过的草料。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檐口挂着一截断绳，风一吹就打在瓦上，一下一下的。然后进屋躺下，闭上眼睛。他已经能闻到北境的气息了——那道山梁、那棵大槐树、那座院墙、那扇虚掩的门。他翻了一个身，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等着明天、后天，或者再晚一些，那些等待着他的事物一一出现在眼前。风还在院子里吹着，穿过屋檐的缝隙，像是一阵隐隐的应答。他合上眼睛，让睡意慢慢把他覆盖过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