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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借刀除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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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生后来学过当时的情形:报上去时,主任正在后厅吊嗓子,一段《捉放曹》唱了一半。他捏着那五页纸看了半盏茶,没拍桌子,也没骂,就问了一句——页脚的号,齐不齐?

不齐。

七、九、十一。中间缺的,前头少的,都在旁处——在重庆的卷宗里,还是在军统的保险柜里?没人答得上。答不上,才最要命。

万啸卿摇开折扇,又合上,把那半段《捉放曹》哼完了,才吩咐四个字:请糜副科长。

高丽生学到这里,总要补一句他家主任的原话:唱戏的不怕唱砸,就怕台底下坐着个替对家听戏的。

陆行舟什么都没做。他就等。

这步棋不用他推。万啸卿的多疑,是上海滩最好用的一把刀:一个被军统识破了还继续留用的钉子,是什么?是早就反过水的钉子。一个两头递信的钉子,肚子里装着什么?两处秘密办公点怎么端的,四个人怎么抓的,连他万啸卿的行动部署,都在一页一页往外送。

这样的人,早不是钉子了。是知道得最多的活口。

万啸卿这辈子,从不留知道得最多的活口。

一周后,区本部行动科副科长糜振邦告假,说去乡下料理岳丈的丧事,从此再没露面。门房记得他走那天的样子:新剃的头,夹着公文包,还在弄堂口烟纸店买了两包老刀牌,说下礼拜就回。

他去的不是乡下。是极司菲尔路,。

半个月后,十六铺外的江面上浮起一具尸首,泡得认不出人形,靠裤腰上一枚铜钥匙认的尸。巡捕房验了:醉酒失足,落水,无他杀痕迹。

站里开了个小小的追悼会。郑百川叹着气给重庆拍电,报因公殉难,抚恤金批了双份——格种年头,撇下孤儿寡母,作孽。站长念旧。雷震虎在灵堂外把七十六号的祖宗骂了一条街,撂话说改日定要给老糜讨回这笔账。

陆行舟随了份子,鞠了三个躬。躬是真的,一个给窟窿,一个给四个还押在里头的人,一个给孤儿寡母。姓糜的自己,不配。

名册上添了一笔。案卷上,从头到尾,一个字的真相都没有。

机要的窟窿,从那天起再没漏过水。重庆催查内鬼的密令追问了两回,风声断了,案子挂起,不了了之。

又过了十天,更奇的事来了:押在七十六号的四个人,放回来两个。译电科的居永泰是其中之一,瘦脱了形,两片指甲没了,人却是囫囵的。他老婆抱着孩子到站里给站长磕头,磕得地砖咚咚响。居永泰自己讲不清缘由:头几日里头还上刑,后来审讯忽然停了,饭里见了荤腥,末了塞给他一张教育释放的条子,推出门就完事。

站里都说是重庆花钱疏通的。只有一个人知道不是。

钉子既然早就反水,他供出来的名单就可能是军统下的套;按套抓来的人,口供里每个字都可疑。真办成铁案,回头发现是替军统清了自家场子——万啸卿不上这个当。全杀了,怕灭口灭进圈套里;关着,是累赘。不如放两个不打紧的,还能挂一块宽大自新的招牌。

一把借来的刀,杀了叛徒,堵了窟窿,末了还替他放回来两个人。

刀的主人,至今以为那全是自己的主意。

那天傍晚,陆行舟去老西门取东西,回来抄近路,过马家弄堂。

弄堂口蹲着个女人,在烧纸。锡箔一叠一叠喂进火里,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哭声压得很低,一声一声,怕吵着屋里灶上的粥。门槛上趴着个五六岁的小囡,手里攥着半块山芋,看火。

陆行舟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也只有半步。

月底,高丽生做东请酒。三巡过后,副官大人舌头大了,凑过来学衙门里的新闻,酒气喷了陆行舟一脸。

那姓糜的,老虎凳上嘴硬得邪气,后头什么都招,招的主任一个字都懒得听。就末了一句——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军统里还有一条更大的鱼,代号,带个亮字。

陆行舟给他满上:死到临头,还编排贵部?

编不编排我不晓得。高丽生打了个酒嗝,压低嗓子,我只晓得,主任把旁的口供全烧了,单单这一句,亲笔抄进了随身那本小簿子——头一页。

带个亮字。

这一回,这句话没烂在死人嘴里,也没停在纸上——它刻进了万啸卿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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