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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新常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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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词》,有。

陆行舟从柜台后起身,踩上梯凳,从第三层书架上抽下两部书,拿袖口拂了拂灰。

背对客人的这两息工夫,他脑子里的档案翻完了。

唐府那场翅席。花厅门侧守着个高个,左眉断了一截,西装左襟微微发鼓——枪挂左腋,惯用右手。佐藤宽带来的三个随员,他垂着眼一遍成像,存了三张脸。

眼前这张,就是门侧那张。

断眉用眉笔细细描过,不凑到鼻子底下看不出来。金丝眼镜是新添的,镜片平光,灯下不聚一点度数——装斯文的道具。今晚左襟熨得平平整整,枪没带。

来的不是护卫,是读书人。

佐藤宽的显微镜,从唐府的翅席,从对门的窗台,一路对到了他的柜台上。

应对的法子,陆行舟只有一个字。

稳。

书店就是书店,掌柜就是掌柜。茶照上,书照卖。

他转过身,把两部书在柜台上摆开,一副做生意的正脸:客人看,《漱玉词》,小店两种。这部石印的,带笺注,三毛五;这部四印斋的刻本,没注,底子好,一块二。

差价不小。金丝眼镜说。

书就是这样。陆行舟拿指节敲敲那部刻本,贵的贵在版子,便宜的便宜在纸。买词的客人,十个里九个要带注的——好懂,划算。

掌柜的推荐哪部?

看客人做啥用场。他一摊手,自家读,买带注的;摆书架充门面,买贵的。做生意的人话说直,客人不要怪。

金丝眼镜笑了,镜片后头一双笑眼弯着:两部都要。

包书。牛皮纸裁得方方正正,书角垫了软纸,纸绳挽十字扣,一收一勒,利利落落。结账,一块五毛五,收两块,找四毛五,铜板在掌心一码,推过去,分文不差。

这一手是在柜台后头站了一年多站出来的。火候这个东西,演三天是戏,演一年,就长在身上了。

掌柜的好手艺。

混饭吃。陆行舟笑,客人常来。

打这天起,金丝眼镜真就常来了。

三天两头,傍晚那个钟点,风铃一响,人就到。买的书有路数:词集,笔记,汉学的杂着。买完不急着走,在门边条凳上坐一坐,翻翻书。

客人没报过名字。铺子里的规矩,买书的不问出身。街坊倒替他起了个称呼——眼镜先生。烟纸店老板娘讲这位先生出手大方,不还价;剃头师傅讲他那双皮鞋,鞋跟磕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齐整得像上了发条。

陆行舟听着,笑笑,不接腔。带过操的脚跟,磕到哪里都改不掉。

陆行舟照例上茶。粗瓷碗,店里待客的大众茶末,给谁都是这一碗。

收音机照开,小囡照趴门槛,家信照写。一样都不改——这满店的日常是一年长出来的壳,多一分少一分,都是破绽。

曼丽在楼梯口张了两眼,私底下讲:这位先生斯斯文文,倒像个教书的。

买书的,十个有九个像教书的。陆行舟头也不抬,茶别忘了续。

茶照续。话,也一句一句照接——接得滴水不漏。

一回,金丝眼镜捧着一册词选,像自言自语: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一句,是朱淑真的吧?

打算盘的手没停。客人考我白考。陆行舟拨完一档才抬眼,姓朱的姓李的,我分不清。我就晓得这本卖四毛,压了半年,客人要,让你五分。

金丝眼镜盯着他看了两息:是李易安的。

陆行舟点点头,一副要把这名字记上账本的样子,那这一路的书,该多进两册。

又一回,金丝眼镜的目光在书架上慢慢溜了一圈:贵店的书,路子正。词集不收滥坊本,笔记不收残卷——掌柜的这些书,都是自己读过才进的?

哪能啊。陆行舟摆手,摆得诚心诚意,我认得字,不认得学问。收书有跑街的先生,他讲啥好我进啥,我就认得账本——啥书走得动,啥书压手,账本比先生灵。

跑街的先生,倒是高人。

高人谈不上,吃这碗饭的。他给客人续了茶,书跟南货一样,讲个新鲜水头。压在手里,再好的书也是本钱。

金丝眼镜端起茶碗,浅浅喝了一口,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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