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茉莉香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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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那只印缠枝莲的铁皮罐重新露面——盖子上戳了七八个眼,里头蹲着一只蛐蛐,叫得中气十足。三个小囡为哪个先养三天吵得脸红脖子粗,官司打到柜台前,陆掌柜断案:一人三天,抓阄定先后。
一场郑重其事的投放,落成了里弄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书店掌柜发癫,拿三块大洋一两的茶叶当凉茶施,他家娘子还嫌壶小。
隔日弄堂里,收旧货的挑子吆喝出一声新词:洋铁听头有伐——如今连收破烂的都晓得,东洋罐头的空听子,黑市上论斤有价。
第三日,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又来了,还是那身灰西装,进门先欠身。
陆行舟迎出来,老远拱手:哎呀,正念着先生!替我谢谢你家先生——那罐茶,一条街吃了两天,人人讲好!就是小店怠慢,拿粗碗糟蹋了,罪过罪过。
街坊们喝得高兴,就不算糟蹋。年轻人笑笑。
对了,他凑近半步,一脸讨教,格种茶里熏花的,东洋也兴?下趟客人再赏光,我好晓得回礼回啥。
这是贵国的茶。年轻人说,我家先生,不过借花献佛。
他挑了一册《人间词话》,照价付钱,道谢,出门。眼睛只在书架上,没朝柜台多看一眼——前日搁铁皮罐的地方,如今换了那盆文竹。
当晚,领事馆书房。
佐藤宽在窗前给那盆茉莉浇水,铜壶提得很稳。随员立在三步外,回完书店门口两日的情形,末了补一句:头一碗,是掌柜自己当街喝的。罐子……给里弄的小孩装了蛐蛐。
铜壶停了一停。
谁先喝的,你看真了?
看真了。一口气见底。
佐藤宽放下铜壶,案前坐定。黑皮本子摊开在陆行舟那一页,红铅笔提起来,悬了半晌,搁回了笔槽。
那一页上,旧年画下的圈还是一个。没添,也没划掉。
下个月,他合上本子,再去买一次书。
夜里,书店。楼上曼丽睡熟了,呼噜匀匀实实。
陆行舟摸下楼。灶披间里,白日那把大瓦壶还没还,壶底剩着小半壶茶。他就着黑倒了一碗。
凉透了。茉莉香散得只剩个影子,进了嘴,一点涩。
他把这两天从头过了一遍,一格一格,像验底片:撬锡纸的手,稳的;头一碗下肚,脸上的馋相,足的;同随员搭话的分寸,对的;连小囡来讨罐子那阵,他都记得自己在拨算盘,拨到第几档。
格格都对,挑不出一根线头。
可后背晓得。从撬开锡纸那一刻起到此刻,两天,他后背的皮一直是麻的——针尖悬在背后三寸的那种麻。人前松一寸,里子就得绷三寸;松得越像,绷得越狠。
他把凉茶喝干,洗了碗,隔着褂子按了按怀表。上楼,睡觉。明朝铺子还要开门。
第二天上午,译电科斜对面的烟纸店老板颠颠地穿过马路,说方才有位姓高的先生来过电话,指名给陆先生捎一句话。
他把手里的电报稿签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戏园子那笔账,到底是上门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