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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加价的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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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交货前六个钟头递回来的,统共两句话:价,翻一倍;银货两讫之前,能宽甫要见一见。

百乐门的包厢里,白玫把烟点上,慢慢学给他听:满阿水吓得话都说不圆了。他说能宽甫换了个人——往常谈生意,那双眼睛黏在金子上;这一回,眼睛老往他身后瞟,像在数他背后站了几个人。

陆行舟没接话,先想能宽甫。

能宽甫是什么人?吃佐藤钱袋子里漏出来的饭,吃了五六年,吃得胆子比耗子还小。这号人有三条命根:守规矩、靠后台、不出头。黑市的规矩头一条,谈定的价,天塌下来也不改口——改口等于告诉全上海,能宽甫的话不算数,他往后这碗饭还吃不吃?

他改了。改得不心疼,张口就是一倍,不还价,不磨牙,不怕买卖黄。

不怕黄,就是有人告诉过他:这笔买卖,黄不了。

再看第二条。做黑市的,最忌指名见人。多见一张脸,将来局子里就多一张能指认自己的嘴。能宽甫干这行十几年,连满阿水都只在茶楼隔着屏风谈,今天倒主动要见。

他不是想见,是有人要看。

能把能宽甫捏在手心里的,数来数去只有一只手——喂他饭吃的那只。特高课的算盘不难猜:两百支盘尼西林,散客买两支救命,囤家买二十支发财,一口气吃两百支军管药的,不是买卖,是组织。金子他们不要,他们要脸——的那张脸。

鱼饵是能宽甫,鱼钩是加价,钓的是他。加一倍价是试深浅——肯咬着这个价不撒口的买主,缺药缺到了不问价的地步;不问价的买主背后,才是佐藤想要的东西。

生意黄了?白玫问。

照做。陆行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真佛,如约去见。

白玫的烟停在半空。

第二天她就明白了。他要的不是脱身,是借人家已经张开的网,兜一条自己想捞的鱼。他只交代了一句:去查一个人的底,查实了拿单子来——仇占鳌。

单子隔夜就到。白玫的账本,比巡捕房的卷宗还全。

仇占鳌,四十一,早年在药行学过徒,手上有灌装封蜡的手艺。去年腊月,闸北难民棚闹时疫,他把蒸馏水灌进旧药瓶,贴上洋文签子,当盘尼西林卖,一支五十大洋。七条人命,最大的六十一岁,最小的三岁半。巡捕房备过案,证人全是难民,案子沉了;帮里英字辈的一位,老娘也在那七条里头,放话要他一只手,他花两千大洋消了灾,挪了窝,改了字号,如今还在做——上个月刚出了一批假消治龙,销到苏北去了。

你要他做什么?白玫问。

做真佛。

白玫拿烟嘴点了点他,嗲声里裹着刀:陆先生,你这是把佛往火里请。

请之前,先验明正身。他把那张单子凑到烟灯上点着了,错一个字,这事就不做。你账上七条人命,一条一条都对过?

对过。苦主的名字我都抄得出来。

那就请。陆行舟起身,他这条命,黑白两道记了一年的账。我不动他,也就是替记账的把日子定一定。

往火里请佛,得让佛自己迈腿。

第三天,满阿水蹲进了仇占鳌常年包的那间烟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半推半就漏了口风:手上一笔大买卖砸了——买主临阵放了鸽子,货主急着脱手回笼,两百支盘尼西林,原价对折,过了这村,货主宁可把货沉了黄浦江,也不留把柄在岸上。

仇占鳌的烟枪停在嘴边,眯着眼盘算了半袋烟的工夫。

货是真的?

爱信不信。满阿水把马褂一拢就要起身,急着出手的货,从来不求人。我找你,是看你吃得下两百支——吃不下就直说,苏州河两岸有的是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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