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问路的女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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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事馆的人。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落了档,安安静静,连他自己脸上都没漏出半分。他只是把怯意又加了一成,像个被搭话都要脸红的闷葫芦。
小姐客气。他往路那头虚指,就这么走,错不了。天晚了,雾大,小姐当心脚下。
是。多谢先生。
女子把书往怀里拢了拢,退开一步,端端正正朝他鞠了一躬。
不是上海人点头哈腰那种,是从腰上折下去的,一板一眼,郑重得近乎隆重。鞠完,她直起身,像是想起什么礼数没尽,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叫松本樱子。今日多谢先生。
陆行舟了一声,含混地拱拱手,没报名字——一个怕事的小职员,被东洋官眷问个路,能全须全尾脱身就是造化,谁还敢通名。
松本樱子也不以为意。她把那本《漱玉词》在怀里正了正,转身,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南去了。走出几步,她似乎怕自己再认错路,又停下,回头确认般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仍站在原处,才安心似的点点头,接着走。
月白的身影没入雾里,很快淡成一团影,再走两步,连影也没了。江雾把她连人带书,一起收了进去。
陆行舟站在原地,没动。
领事馆的译电文书。这四个字压着多少分量,他心里有数——也只许自己有数到这一步。
一个念头刚探出头,他就把它按了回去:太贵的东西不能碰,越贵越不能碰。
她只是个迷了路的姑娘,他只是个指了路的掌柜。就到这儿。
他低头,摸了摸怀表,指腹在冰凉的表壳上蹭了一下,把这桩事压到了最底下。江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像所有被夜路冻着的小人物一样,揣着手,快步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缆桩。书签还在,木缝里一点暗色的竹。
他把领子又竖高了些。
——
书店的日子照旧过。
擦皮鞋的摊子收了没再摆,爱买汉学书的洋行译员也一个月没露面。佐藤那块骨头还没啃完,静安寺路这一段,难得几天清净。陆行舟乐得清净,开店、沏茶、打瞌睡,把码头那点事搁在了心底最不惹眼的角落。
按他的规矩,凡遇上的人、见过的脸,都要在心里过一遍,分类,归档,随时能翻出来。松本樱子这个名字,他也存了:领事馆,新到,译电文书,佐藤的人。存好,合上,不再多想。存档是为了将来某天用得着,不是为了现在惦记。惦记一个日本领事馆的女译电员,对一个想活着的潜伏者来说,是最没用、也最危险的事。
疏影的船,这会儿该过吴淞口了。他把她那条线的收尾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没有破绽,才算真正把码头那一夜翻了过去。
日子就这么搁了三天。
那天下午,天阴,像要落雨没落下来。店里没什么人,两个中学生蹲在墙角蹭书看,翻页的声音细细的。曼丽在后头炒瓜子,铁铲刮着锅,香味一阵阵飘到前头来。陆行舟趴在柜台上补觉,算盘垫着腮帮子,半梦半醒地盘算着晚上那笔账该怎么记。
门口的风铃,叮的一声。
他懒懒抬起头,一句随便看含在嘴里,还没出口,就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那身月白旗袍。松本樱子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站在门槛外,认认真真地朝他鞠了一躬,才踏进来。
先生,她说,一字一句,仍旧慢,我想找一本李清照的词,要有注解的……
她抬起眼,很温和地笑了笑。
听说,您这里的书,选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