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一碗冷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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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梅才三天,日头就露了狠相。柏油路晒得发软,黄包车夫缩在墙荫里不肯挪窝,梧桐上的知了一浪叫过一浪。弄堂口的井台边,打水湃西瓜的人排起了小队,木桶碰着井栏,叮叮咚咚响到晌午。
书店里还存着几分阴凉。陆行舟摇着蒲扇守柜台,一上午只做成一笔生意:卖出一部旧画谱,收进半身汗。
后间灶头前,曼丽正发号施令。
炉子是陆行舟顶着日头生的。曼丽清早一句“今朝吃冷面”,他就领了这桩挥汗的差事,蹲在后门口守火添水,活像灶王爷跟前打杂的小童。面是隔壁面坊拿的水面,先上笼屉蒸过,再落滚水里汆,捞起来摊进竹匾——接下去这道工序,归新收的徒弟。
“樱子!扇!”
樱子今朝休沐。一进店,她先从柜台底下取出那条蓝布围裙——拜师那日姐姐赏的,回回用完都叠得方方正正——自家系上,就算正式上工。此刻她双手握一把大蒲扇,对着竹匾里摊开的面条一下一下地扇,腕子又匀又稳,腰板笔直,倒像在操练。
“对喽!”曼丽拿长筷挑起一缕面抖开,“阿拉上海人过夏天,靠的就是这一口。面要先蒸后煮,煮好就扇,扇透了拌熟油,一根是一根,透骨新凉!”
“透骨新凉。”樱子跟着念,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掏小本子。
“扇!”曼丽眼睛一瞪,“本子又吃不得!”
樱子只得把本子按回围裙口袋,扇得愈发卖力。竹匾里热气一点点散尽,面条渐渐透出光来,根根清爽。她低头验一眼,再扇两下,又验一眼,那份认真劲,倒像在对一页顶要紧的账。
豆芽黄瓜是清早两个人一道去菜场买的。樱子如今砍价另有一功:不吵,只鞠躬,“请务必、再便宜一点点”,一躬接一躬,卖菜的节节败退,豆芽饶一把,黄瓜搭一根,曼丽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得直点头。黄瓜在井水里湃了半晌,这会儿切成细丝,刀口上还带着凉气。
面扇透了,熟油拌开,一筷一筷挑松。曼丽着手调那碗定乾坤的酱:花生酱拿凉开水一点点澥开,酱油、米醋、麻油依次下去,末了照例要加一大勺糖吊鲜。她手底下噼里啪啦,嘴上也不闲:“记牢,冷面的魂在酱。酱调好了,面差些也不碍;酱调坏了——”
“姐姐,”樱子小声提醒,“糖罐,在左边。”
“晓得晓得,还要侬教我?”曼丽头也不回,顺手操起右手边那只罐,满满两大勺挖下去,搅得意气风发。酱碗端起来,她还自家鉴赏了一番,稠稀正好,挂得住筷子。“看见伐?”她朝樱子扬扬下巴,“这一手,外头馆子的大师傅也未必有。阿拉从前唱完夜场,后厨就赏这一口。”
三碗冷面端上柜台。豆芽雪白,黄瓜丝碧绿,酱汁浇上去,香得门口路过的野猫都停了步。
樱子双手捧碗,先端端正正道了谢,才吃第一口。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哪能?”曼丽眼巴巴等着,“好吃伐?”
“很……”樱子把那口面认认真真咽下去,敬语在嘴里绕了个弯,“很有,力气的味道。”
“啥叫力气的味道?”曼丽狐疑,自家挑了一大筷嗦进嘴。
店堂里静了一息。
“哪能会是咸的?!”
陆行舟不紧不慢搁下茶缸,伸筷子蘸了蘸酱汁,点在舌尖上咂了咂:“嗯。上回糖水蛋是咸的,这回冷面也是咸的。我们家两只罐子,一只管咸一只管甜,轮流当值,蛮公道。”
“陆行舟!”曼丽筷子一拍,“侬少阴阳怪气!面是好面!酱是好酱!是盐——盐是走错门的糖!”
樱子正仰头喝水压那口咸,闻言呛住,咳了好一阵。咳完第一件事是掏小本子,一笔一画往上写,嘴里还认真复述:“走错门的、糖。”写完抬头,眼睛亮亮的:“姐姐,这个成语,什么意思?”
“意思是——”曼丽脸不红心不跳,“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投错了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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