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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大阪的算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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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黑常吉在边上拨算盘,三轮拨完,翻开册子,把一栏名头端端正正勾掉,另起一行。楼阿鑫凑过去看,一个字不识。目黑曹长难得开金口,一字一顿替他念:“在途。船期,未定。损耗,待核。”

出了兵站,楼阿鑫越想越有味道:那批弹,账上从此就在海上漂着了。啥辰光靠岸,看啥辰光再有人出双倍价。

陆老板听完,面上淡淡:“皇军的账,做得比阿拉细。交割照老规矩。”

心里那杆秤,轻轻落了一响。滨田连一句都没问——买主是啥人,要得为啥介急,一概不问。问,是要担干系;不问,只管收钱,天大的事体到了账面上,不过一行“在途”。这样的敌人不通共,不通军统,只通钱。可怕,也可用。

交割在第三夜。汊道,小船,一单拆成两驳。

后半夜的水面上起了薄雾。火漆批号衬在桐油底下,目黑常吉的货单照例双手呈上,当面烧掉,纸灰碾进泥里。点数到一半,箱数又多出一箱——“运输预备损耗”,大阪的老规矩,卖家先赔在前头。陆老板已经不奇怪了,点头收下。金条打百乐门的场面上过一道手,白玫捎出的话只得半句:“这个月的顺眼钱,涨了。”程麻子的驳船贴着芦苇根走,摇橹的一声不吭,天亮前,货过了封锁线。

七天后,交通线上捎回一枚暗记。陆行舟就着灯认过,烧了。双倍的价钱,一半买的是北边芦苇荡今冬的响动,另一半,买的是靳公馆枪膛里的空。

一笔钱,两头账。大阪的算盘自家不晓得,这一响,拨的是三家的珠子。

又过两日,楼阿鑫送账尾来,顺嘴带回一桩“新鲜事”。

“陆老板,昨日兵站门口好看煞了!靳公馆的卫队长,姓滕的,亲自坐车来催弹,嗓门大得门岗的马都惊了。目黑曹长抱着算盘出来,册子摊开,指头点三点:在途,船期未定,损耗待核。姓滕的一巴掌拍在册子上,吼保护单白纸黑字,按旬供弹,皇军的印还能作废?目黑曹长把册子捧起来,掸掸灰——”楼阿鑫绷起一张脸,学那副面无表情的腔调,“‘印,是真的。弹,在海上。’”

“后来呢?”

“后来姓滕的要见中佐。中佐在里头核账,勿见,传出一句话:补给的事体,按账办;嫌慢,去催船。”楼阿鑫一拍大腿,“船在啥地方?账上的船,海里寻去!姓滕的一张脸绿得茄子一样,空车回去了。还有呢——同一张单子上压着一批新枪,弹勿到,枪也一道押后。公馆里这一旬,枪膛怕是要见底了。”

陆老板陪着笑,把账尾结清,多塞一根小黄鱼:“生意兴隆,全靠侬跑腿。”

楼阿鑫掂着金条,千恩万谢地去了。他不晓得自己方才讲的不是市面新闻,是军情。

这日回家晚了,一进门,曼丽的鼻子先到:“又是一身河泥味!方科长如今改在码头上请客了?”

“盘了批货。”陆行舟换鞋,脸不红心不跳,“书店要进冬天的纸,纸行的栈房在码头。”

“进纸进出一鞋帮的泥。”曼丽狐疑地把他从头看到脚,末了把一碗温在锅里的糖芋艿端出来,墩在桌上,“吃。芋艿是鱼摊阮家嫂嫂硬塞的,讲是前日粮店那一场,我吵得解气。侬讲讲看,这条街上离了我姚曼丽,啥事体转得动?”

“转勿动。”陆行舟舀了一勺。芋艿糯,糖是真放足了。他低头吃着,没接下茬——这条街离了她转不转得动不晓得,靳公馆那堵墙,倒真是从她一句闲话上开始松的。这话不能讲,一个字都不能。

夜里,书店后屋,门闩落了。

陆行舟把这一旬的棋在心里重码一遍。滕虎臣的十二条枪还在,枪膛里的弹见了底;新枪押在“在途”的账上;卫队换防的老规矩,弹械到齐才换班——弹不到,防换不成,旧班底拖着,人熬着,眼皮一天比一天沉。守夜这行当,最怕的不是来人,是不来:一夜一夜空熬下去,再硬的哨也熬成软的。墙没有倒,墙上的砖,叫卖砖的自己一块块抽了去。他从头到尾没碰靳府一根草,碰的只是一杆算盘。

算盘还是那杆算盘。上一回,它替北边卸了扫荡的刀;这一回,它替锄奸的枪腾出了地方。滨田拨他的珠子,账上笔笔干净;珠子底下压着什么,他不问,也永远不会晓得。

秤上还剩最后一样没落定:窗口。窗口开多大,开几日,得等蹲着的人报数。

第三天擦黑,岳千帆的回报循着定好的路子递到,纸上只一行字。

靳府卫队,后日换防——旧弹清点下来,只剩半个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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