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雪夜添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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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头上落了第一场雪。极司菲尔路那几辆黑汽车,一连五天没在这片街面上露头,弄堂里才敢把年货摆出檐下。放回来的人到了家,门关得严严的,鞭炮都没人放一挂——松快是松快了,谁也不敢先出声。
菜场上,阮金凤的鱼摊照旧五更开张,吆喝声却比往常收着三分;裁缝家窗口那件红衫子,前儿夜里悄悄收了进去,换上一件不打眼的灰布褂。太太们的眼睛还睁着,只是不必再整夜整夜地熬了。
入夜,书店的门板刚上到一半,高丽生从雪缝里钻进来,呢帽上顶着一层白。
“陆先生,留一步。”他跺净了鞋,先往炭盆跟前凑,“上月托你寻的那部戏考,到了伐?”
到了。陆行舟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函书,棉纸包得方方正正。谭派的老本子,一折一折,连工尺都全。
“主任这一向火气旺,旁的哄不转,只有戏词还能哄一哄。”高丽生把书函抱进怀里,人却不走,自己拖了条凳坐下。
陆行舟添了半勺炭,给他倒热茶。这位高副官的性子他熟:一肚子话存不到隔夜,你越不问,他倒得越干净。
一盏茶落肚,苦水果然漫上来。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体。”高丽生的嗓子压得只剩气声,“蓟连奎前后抓了四十几号人,关到如今,一个正主没审出来,年下里放了一多半。花出去的经费呢?车马、眼线、夜饭,单子报上去,账房批回六个字——人犯无着,不核。一连驳了三回,一个铜板不认。”
“蓟队长咽得下这口气?”
“咽?他把单子摔在账房脸上,说名单是内勤那帮老爷围着火盆编出来的,他带弟兄顶风冒雪跑断腿,回头倒欠了公账的钱。”高丽生两只手笼进袖筒,“账房老爷们也不是善茬,转头一纸条子递到主任案上,参行动队滥捕扰民,砸主任的招牌;那头连夜也递一纸,参账房吃空饷、克扣办案的钱。两边的条子,在主任桌上碰了头。”
“账房那批,资格老。”陆行舟把茶壶坐回炭盆边,“动手的后来居上,两下里本就不对付吧。”
“何止不对付。”高丽生撇撇嘴,“老的那批,背地里叫人家屠户;新起来的那拨,嫌老爷们抽大烟喝花酒,占着位子不出力。往常有主任压着,面上还过得去。这回一口锅从天上掉下来,谁不往旁边躲?躲着躲着,就躲出真火气来了。”
陆行舟慢吞吞续水:“锄奸团不是叫赶跑了么。好歹算桩功劳。”
“正为这个。”高丽生冷笑,“文书往南京报,‘驱逐’两个字底下署谁的名,两边抢红了眼。账房那头讲,摸出据点靠的是内线经营;动手的那拨讲,屋子是打手队一脚踹开的。抢到主任跟前,主任撂下一句——”他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又矮三分,“‘靳先生尸骨未寒,你们倒先分起功来了。’茶碗摔了。半个月里,第三只。”
摔完茶碗还有下文。两派的头目在院里站了一个时辰的雪,各记大过一次,年赏对折。粮统会那头,日本人问起军粮采办换人的章程,主任的脸挂不住,回来又是一场风暴。高丽生替两边传罚单,传一趟挨一趟白眼。
“蓟连奎最冤。”他扳着指头,“抓人是他带的队,放人也是他签的字,大过头一个记他。他在酒桌上骂了半夜——骂的倒不是主任,骂内勤糊他,骂账房卡他,骂打手队抢他。骂完了,又不敢真闹。”
“腊月里这份差事,比雪还冷。”他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陆行舟送他到门口,“高副官这样的,躲远些,替主任多备两出戏,比什么都稳当。”
“还是陆先生这里清净。”高丽生抱着书函,一头扎进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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