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入冬的电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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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头一个大风天,征船的布告贴上了十六铺的墙。
白纸黑字,盖着海军特务部和市政督办两颗章:凡五十吨以上民船,一律赴指定码头登记,听候征雇。跑水路的船东挤在布告底下,一层一层围着念,念完了没人骂,也没人散,风把纸角吹得啪啪响。
同一日,米价跳了第三跳。粮行门口的黑板擦了写,写了擦,伙计的粉笔头都写秃了。报纸上的字眼也换了成色——南方、共荣、交涉、最后关头,一版排到底,满纸的火药气,连中缝里卖胃药的广告都挤没了。
码头上多了穿黄呢子的兵,圈地,拉绳,把三个栈房的门封了。脚夫们让到一边看,有人低声讲:听讲要征夫,装船。装啥,勿晓得。
弄堂里的行情跟着变。烟纸店的边阿荣把火柴一口气进了十件,讲是洋火要涨;隔壁闵祖荫家收晾衣裳,隔着竹竿同人讲,乡下亲眷来信,叫把细软收收拢。收音机里的日本电台,一日三遍放进行曲,放得比哪一年都勤。
兵站的货场,夜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月底送书刊的日子,陆行舟照旧挟着一捆讲谈本和画报出门。佐藤的桩子照旧跟到营区门口,照例在马路对面的烟摊蹲下来。
营区里头,换了一副模样。
夏天堆山的货场,如今满地是打好的木箱,箱面上刷着白漆的番号;士兵抡着锤子钉箱盖,钉锤声连成一片。合作社门口那块小卖的木牌摘了,窗上钉了板条。
目黑常吉抱着算盘,在账房门口候他,一躬到底,躬得比往常深。
账房里炭盆生着,滨田卯之助盘腿坐在席子上,面前一壶烧酎,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见他进来也不起身,扬了扬那张纸,像扬一张头彩的票。
“陆桑,来。吃酒。”
书刊交割,账两讫。陆行舟顺口问了句近来可太平。滨田摆摆手,一脸的不当回事:“查账的先生们?走了。再没来过。”他给自己满上一盅,“账查到头,查不动了,自然要散。做买卖的,什么风浪没见过。”
说完这句,他把那张电报纸在膝盖上抚平,压低了嗓子——那嗓子里憋着的不是机密,是欢喜:“东京来的。师团,整备,待命——南下。”
他掰着指头,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往外倒,大阪腔的中国话,生硬,钱眼却一个不错:“南洋。锡,橡胶,糖,石油。陆桑,知道吗,那边的行情,是这边的三倍,五倍。”末了一拍大腿:“南洋——大买卖!”
目黑常吉在旁边,算盘已经响起来了。噼啪一阵,报出一个数。滨田听了,眯起眼笑,给陆行舟斟酒:“军票兑那边的盾,中间这一进一出——目黑算的,不会错。”
陆行舟捧着酒盅,做出买卖人该有的那副羡慕:“滨田先生高升,发财。几时动身?”
“调令,到了。船——”滨田把电报纸翻过来,拿指头弹了弹背面,“船,没有。”
他摊开两手:“海军要船,南边要船,都要船。轮到第四师团,班期排不出。目黑去问了三趟,回回一个字:等。头一回讲十二月中,第二回讲年底,第三回——”他耸耸肩,“讲,另候通知。皇军的船,也要讲先来后到。”他自家先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等就等。做买卖的知道,行情越紧,货越值钱。”
目黑常吉在旁边插了一句什么,日本话,又急又低。滨田听了,把烧酎一口干掉,抹抹嘴:“目黑说,整备的损耗册子,他已经造好了三本。”他冲陆行舟挤挤眼,“搬一次家,损耗——大大的有。”
酒过三巡,滨田凑近了些:“陆桑。真开拔的辰光,仓库里总有带不走的。好客人,我记着你。”
陆行舟举盅,把这句应在酒里,没接一个字。
出营门,风迎面刮过来。马路对面烟摊边上,那个桩子缩着脖子跺脚。陆行舟竖起大衣领子,脚步照旧,不快不慢。
夜里打烊落闩,他在灯下把这一年从头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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