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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南洋的船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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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桅杆顶,队伍上得差不多了。宪兵开始清场,催东角收摊。最后一批缆绳过完秤,船行伙计点了钱;卡车拆下的铜水箱抬走了;末了轮到账台自己——一张桌两条凳,滨田开价一块,茶棚老板还到五毛。滨田一拍桌面:“成交!当兵的赶时间。”钱货两讫,目黑常吉从凳子上起身,抱着算盘,站着打完了他在上海的最后一笔账。

铁皮箱上了船。摊子原地只剩几根拔下来的签子,红的黄的白的,叫江风卷着贴地皮跑。

滨田整了整军帽,朝陆行舟伸出手。两只手握了握,谁也没说保重。

汽笛响了,长长一声,压过军乐。去年腊月,黄浦江上也是这样一声汽笛。那条船往东,这三条,往南。陆行舟袖着手,把眼光从江面上收了回来。

跳板收起,缆绳一根根抛落水里。船身离岸,先是一条缝,再是一丈,再是一片江水。

滨田从甲板的人堆里挤出来,扒着船舷栏杆,两只手拢在嘴边,冲码头大喊:

“陆桑——!南洋要有买卖,写信——!”

声音隔着江水砸过来,舷边几个军官侧目皱眉。他不管,又喊一遍,喊完抡圆了胳膊挥手。

他旁边,目黑常吉立得笔直,不喊,也不挥。这位曹长把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算盘举到胸前,朝着码头,手腕一抖,郑重其事拨响一串珠子。

珠子声传不过江面。陆行舟看见了。他笑了,朝江上拱手,拱得很足。

船小下去。他立在原地,把这条线在心里翻到最后一页。

两年,从一垛受了潮的罐头起头。罐头养过反扫荡熬伤的队伍;枪弹、药品、电讯家什,一船一船过封锁;账面上一笔“损耗”,卸掉过一整场扫荡。这条线上,掂得出“买家”二字分量的,普天下拢共两个人:一个废在南京的小楼里,口不能言,眼还睁着;一个方才扒着船舷,喊他写信。

真正的买家是谁,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只认钱的敌人,是这乱世里最诚实的一种。从头到尾,他不过是用他——价钱公道,一分交情不欠。

船过了下游的弯,看不见了。江面空出三个泊位,码头上散场的人流往栅门涌。陆行舟随着人流出去,没有回头。

上海的旧账,清到这一笔,全清了。

回去的路,他走得慢。四月中的日头晒在背上,电车当当,米店门口排着长队,卖栀子花的老太婆守着一篮白花,街面一切照旧,又都不同——身后没有影子了。佐藤死后这一个多月,盯他的桩子一个个走空;今日,连兵站这条线也断在了江心。浑身上下再没有一根线头牵着,他反倒有些不惯。

怀里那兜罐头坠着胳膊。他想好了去处:两听给邓母送去,两听给康百顺捎去做个人情,剩下两听留给曼丽——她那口从东洋人手里抢来的铁锅,正愁没肉可炖。至于内袋里那张南洋价目单,进灶膛以前,他会再看一遍。不为买卖,为记性:上头每一个数目字,都是南边战事的斤两。

家里,拆洗过的棉袄絮好了,千层底纳好了,都在箱底搁着。曼丽什么也不问,只是隔两天翻出来晒一晒。走远路的行头齐了,如今只欠一样东西。

弄堂口到了。老虎灶冒着白汽,烟纸店门板前,边阿荣靠着打盹。陆行舟拐进街口,习惯性朝书店那头望了一眼——

一个跑单帮模样的布贩子,背着半摞旧书,正顺着街沿,朝书店的方向去。

陆行舟放慢了脚步,远远缀在后头,没有赶上去。

旧账清完的这一天,新账,自己寻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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