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调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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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没动。
去重庆。这三个字,搁在军统那边,是重用,是升迁,是一条躺了六年的咸鱼总算熬出了头;搁在他自己心里,却是另一样分量。他要走了。
要离开上海了。
这座城,他守了六年。从民国二十五年那个冬天,揣一纸假履历钻进军统的门,到今日。六年里,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石板底下,都埋过他的线;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有过他一夜一夜没合的眼。他在这儿装过病,背过锅,送过一船人过江,也眼睁睁,埋过不该埋的人。这座城的血,一半是别人的,一半,是他自己的。
剜离它,像把长进肉里的东西,活活挖出来。
况且他去的那地方,也不是什么安生的后方。重庆,雾都,军统的老巢,面上一个日本人也没有,底下却是自己人拿自己人磨刀。戴老板的眼皮子底下,一步踏错,死得比在上海还不明不白。钉子钉进去,钉得越深,离那随时会绞下来的齿轮,就越近。
还有牢里的老周。
老周还关着。那句“灯要在最黑时亮”的绝笔,墨迹都还没干。他这一走,山长水远,重庆到上海,隔着大半个沦陷区。留在这儿,他好歹还够得着那道牢门;走了,老周就成了他背在肩上、一步比一步远的一座山。
还有樱子。
城外那株樱花树下,躺着一个没人知道的人。他这一走,往后每一年花开,这城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为她独自站一站了。
千头万绪,压在心口。他望着那盏没点的灯,坐到天擦黑。
打烊后,他把要走的事,跟曼丽说了。
曼丽正拿铜勺刮锅底那层糊,听完,勺子停在半空。她没哭,也没闹,回过头,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去多远?”
“很远。重庆。”
“哦。”她想了想,把勺子往锅里一撂,“那我这口锅,带不带得走?”
陆行舟一愣:“就问这个?”
“不然呢?”曼丽解着围裙,数落上了,“你当我稀罕上海啊。我在哪儿,哪儿不是家?你个死没良心的,躺哪儿要人伺候,我就跟到哪儿。”她嘴上凶,手底下已经盘算开了,“棉被得拆洗了重打包,你那些破书……随你,反正我一本不替你搬。”
陆行舟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个女人,跟他拌了六年嘴,吃了六年醋,烧了六年糊的红烧肉。到了要背井离乡这一步,她连一句多的都没问,收拾收拾,就跟他走。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看我干吗。”曼丽被他盯得别扭,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眼圈却悄悄红了一圈,“上海有什么好的。房子潮,米又贵,日本人满街晃……早想走了。”她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勺子刮锅,背对着他,声气闷闷的,“就是……阿婆那口棺材本,走之前得给她送回乡下去。还有隔壁王家嫂子借我的那两块钱,也得还清了。欠人的东西,不兴带着走。”
陆行舟“嗯”了一声。
欠人的东西,不兴带着走。她说的是钱。他心里想的,是另外几笔,比钱重得多、也还不清的账。
可他不能说走就走。
走之前,有三件事,他得一件一件,了结干净。
头一件,上海这一摊子——他手里攥着的那张地下网络,那几根刚收拢起来的残线,得有人接。他带不走,更撒不得手。得挑一个留守的人,郑郑重重,一根一根,交到那人手里。
第二件,救老周的那点火种。他走了,人还在牢里,这条命,得托给留下来的人替他看着、替他等着——等一个能把老周从牢里捞出来的时机。
第三件——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衣襟,摸出那块再也不会走的旧怀表。掀开表盖,那卷从不离身的胶片旁边,静静躺着一只压软了翅膀的纸鹤。
他得去一趟城外那株樱花树下。见一个人,做一个了结。
把这只飞不动了的纸鹤,还给她。